飞机下降的时候,林念能感觉到气流的变化,机身微微震颤,舷窗外云层散开,一片金黄色的沙漠铺展在下方。然后,那座城市就那样突然冒了出来——像海市蜃楼,又像沙漠里凭空长出的钢铁森林。
拉斯维加斯。
林念盯着窗外,虽然闭着眼睛,但他能“看见”那座城市的轮廓:高楼大厦挤在一起,有的像金字塔,有的像城堡,有的干脆仿造了半个巴黎。那些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,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远处的沙漠一望无际,和城市的繁华形成巨大反差。
“念念,快看那个!”王浩几乎是趴在窗户上,声音都变了调,“那是自由女神像?怎么在这儿也有?”
“那是纽约酒店。”林念淡淡地说,“仿的。”
王浩不理他,继续惊叹:“还有那个金字塔!那个狮身人面像!我靠,这城市也太夸张了!”
飞机继续下降,穿过一层热浪,跑道越来越近。轮胎接触地面的一瞬间,机身剧烈颠簸,然后平稳滑行。窗外能看到停机坪上停满了各种私人飞机,有些上面涂着花哨的图案,一看就是赌场老板或者职业牌手的座驾。
舱门打开,一股热浪迎面扑来。
六月的拉斯维加斯,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烤化。林念站在舷梯上,感受着那股干燥的热气——和马尼拉的湿热不同,这里的炎热更像北方冬天的暖气,干巴巴地烤着皮肤。
“我的妈呀。”王浩一出门就缩了缩脖子,但很快又笑起来,“不过值了,这可是拉斯维加斯!”
两人拿上行李,跟着人流走向出口。机场里人山人海,到处都是游客和赌客,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人穿梭其间。有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,有人穿着T恤短裤,有人甚至穿着泳衣披着浴巾。各种语言混在一起,英语、中文、日语、韩语、西班牙语……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林念走在人群中,闭着眼睛,但能“看见”周围的一切。他能看见那些游客脸上的兴奋,看见赌徒眼中的贪婪,看见工作人员疲惫的表情。也能看见接机大厅里,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栏杆外——陈文耀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,戴着墨镜,正朝他的方向挥手。
旁边还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子,身材魁梧,穿着永利酒店的polo衫,笑得很热情。
林念走过去,陈文耀迎上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怎么样,一路顺利?”
林念点点头。
陈文耀介绍旁边的人:“这是麦克,我在拉斯维加斯的老朋友。他在永利酒店工作,这次比赛的很多事情他帮忙安排。”
麦克伸出手,用流利的中文说:“林先生,久仰大名!你在亚洲和欧洲的比赛我都看过,六冠王,太厉害了!我老婆也是中国人,所以我中文还行,别嫌弃。”
林念和他握了握手。麦克的手很有力,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人。
车子是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SUV,里面开着冷气,和外面的炎热简直是两个世界。麦克开车,陈文耀坐在副驾驶,回头说:“这次WSOP主赛事,可是全球最大的扑克比赛。今年参赛人数预计八千多人,冠军奖金至少一千万美元。你紧张不?”
林念想了想:“还好。”
陈文耀笑了:“你永远都是‘还好’。行,有这心态就行。”
车子驶出机场,开上拉斯维加斯大道。窗外是成片的赌场酒店,每一座都像在比拼谁的造型更夸张。威尼斯人有运河和贡多拉,巴黎酒店有埃菲尔铁塔,凯撒宫有罗马雕塑,卢克索有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有人拿着相机拍照,有人拎着购物袋,有人站在路边发小卡片。
“这里真是什么人都有。”王浩感慨。
麦克笑了:“拉斯维加斯就是这样,全世界最疯狂的人都会聚到这里。输钱的,赢钱的,想发财的,想自杀的,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。”
车子停在一座金色的大楼前。永利酒店,门口喷泉随着音乐起舞,水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配合着灯光的变幻。穿着制服的门童跑过来开门,动作标准得像机器人。
林念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建筑。金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,整座酒店显得既奢华又不张扬——和拉斯维加斯其他赌场的浮夸风格不太一样。
他能“看见”酒店里面:大堂金碧辉煌,巨大的花艺装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,赌场里人头攒动,几百张牌桌密密麻麻排列着,荷官们手法娴熟地发牌,筹码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也能“看见”角落里,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,正拿着手机对着他的方向。是徐明,或者说,是徐明派来的人。
林念收回视线,跟着麦克走进酒店。
办完入住,麦克说:“林先生,今晚有一个私人酒会,很多扑克圈的传奇人物都会来。Phil Ivey、Doyle Brunson、Daniel Negreanu,都会到。您有兴趣吗?”
林念想了想:“去。”
麦克点点头:“晚上七点,我过来接您。”
麦克走后,王浩一头栽到床上,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:“这床太软了!念念,你说这酒店一晚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肯定很贵。”王浩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,“你说,要是有一天咱们也住得起这种酒店,天天住,那该多好。”
林念没说话,只是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景色。
拉斯维加斯的白天很喧嚣,但站在高处往下看,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宁静。车流像蚂蚁一样移动,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,而这一切都在烈日的炙烤下显得不那么真实。
他想起了陈远山,想起了老黄说的那些话,想起了徐明一直跟着他的那张脸。
那个老人现在就在拉斯维加斯吗?
他在等自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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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,林念换了一身休闲西装,和王浩一起去了三楼。
宴会厅门口站着两个保安,检查了邀请函才放行。进去之后,里面的景象让王浩忍不住哇了一声——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来,光芒璀璨;深红色的地毯柔软得像是踩在云上;墙壁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,画的都是赌场里的场景;几十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手里端着香槟杯,低声交谈。
林念站在角落,闭着眼睛,“感受”着这个空间。
他能“看见”那些人的一举一动:有人在谈笑风生,有人在偷偷打量别人,有人在故作镇定地观察全场。也能“看见”几个特别的身影——
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子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,站在人群中间,周围围着五六个人。他的眼神很稳,手也很稳,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,但每一句话都让人不由自主地倾听。
Phil Ivey。
林念在视频里看过他无数遍。十次WSOP金手链得主,无数人公认的史上最强牌手。他的打法凶狠又狡猾,心理战一流,很少有人能在他面前占到便宜。
还有一个更老的白人,满头银发,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。他看起来有八十多岁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周围没有围着他的人,但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会朝他点头致意。
Doyle Brunson。扑克界的教父,两届WSOP主赛冠军,十次金手链得主。他写的《超级系统》被无数牌手奉为圣经。他八十多岁了,依然活跃在牌桌上。
还有几个年轻人,金发碧眼,笑容阳光,正在和几个美女聊天。其中一个是Fedor Holz,林念在布拉格交过手的天才牌手。他也看见了林念,举起酒杯朝这边示意了一下。
林念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Ivey忽然转过头,朝他的方向看过来。
然后他笑了,端着酒杯穿过人群,径直走了过来。
“林念?”他用英语说,声音很低沉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,“我是Phil Ivey。”
林念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干,很稳,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——这是几十年摸牌留下的印记,和所有真正的牌手一样。
“我在视频里看过你的比赛。”Ivey说,“澳门、济州、马尼拉、墨尔本、布拉格。六个冠军,一条WSOP金手链。打得非常精彩。”
林念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Ivey看着他闭着的眼睛,忽然问:“你一直闭着眼,是真的看不见,还是心理战术?”
旁边几个人都竖起耳朵,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。
林念沉默了两秒,说:“真的看不见。”
Ivey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见过很多怪人,但你是第一个。不过,看不见也许是一种优势。牌桌上,大多数人都被自己的眼睛欺骗了。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,真的不一定能看见。”
他拍拍林念的肩膀。
“祝你这次比赛好运。如果有机会,我很期待和你交手。”
他转身离开,回到那群人中间。
王浩在旁边小声说:“念念,那是Phil Ivey!他跟你说话了!还拍你肩膀!”
林念没说话。
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年轻人。”
林念转头,看见Doyle Brunson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那杯威士忌,正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“我能和你聊几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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