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林念被窗外的阳光晃醒。
拉斯维加斯的太阳不讲道理，明明才刚过七点，光线已经刺眼得像正午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，然后坐起来。头有点沉，昨晚没睡好，脑子里全是陈远山说的话，还有Doyle Brunson那句“该藏一藏了”。
王浩还在打呼噜，四仰八叉地睡在另一张床上，手机还攥在手里，屏幕早就黑了。他昨晚刷新闻刷到两点，一直在念叨“念念你又上热搜了”。林念没理他，自己躺床上想事情，想到后半夜才睡着。
他下床，走进浴室冲了个澡。热水冲在身上，他闭上眼睛，让水流过脸颊。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被冲走，只剩下今天要做的事——打牌，赢，藏。
他关了水，擦干身体，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自己，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。还是那张脸，还是那双眼，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说不上来，但能感觉到。也许是眼神，也许是气质，也许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的平静。
他穿上衣服，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。
拉斯维加斯从高处看，其实没那么浮夸。高楼林立，街道纵横，远处的沙漠一望无际。那些赌场的招牌在白天没那么亮，就是普通的建筑。但他能“看见”那些建筑里面——几千张牌桌，几万台老虎机，无数人正在里面搏杀。有人笑着出来，有人哭着进去，有人面无表情，像行尸走肉。
八千人。
今天，他要和八千人搏杀。
八点半，林念叫醒王浩。
“起来了。”
王浩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看了一眼手机，猛地坐起来：“我靠！八点半了！快走快走！”
两人洗漱穿戴，下楼吃早饭。酒店的自助餐很丰盛，但林念只拿了几片面包和一杯牛奶。王浩倒是端了一大盘，培根香肠煎蛋水果堆得满满当当。
“念念，你就吃这点？一会儿打一天呢。”
“够了。”
王浩摇摇头，大口吃了起来。
吃饭的时候，林念闭着眼睛，“感受”着餐厅里的动静。这里住的很多都是来参加WSOP的选手，他能听见他们聊天——有人紧张，有人兴奋，有人在讨论策略，有人在吹嘘自己的战绩。
“昨天那个美国人，AK输给QQ，笑死我了。”
“你知道今年主赛多少人吗？八千七！历史第二多！”
“听说Phil Ivey也来了，真想看看他打牌。”
“那个中国人，就是闭着眼睛的那个，也来了吧？我昨天在新闻上看到他了。”
林念睁开眼睛，继续喝牛奶。
九点整，林念和王浩来到巴黎斯酒店。
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。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，蜿蜒曲折，一眼望不到头。选手们拿着护照和参赛确认函，等着签到领筹码。各种肤色，各种语言，各种穿着——有人西装革履，有人T恤短裤，有人戴着夸张的墨镜和耳机，有人抱着吉祥物玩偶。
“这么多人。”王浩嘀咕着。
林念没说话，走到队伍最后面站定。
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群日本人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，不时发出笑声。后面是一对情侣，女的挽着男的胳膊，男的正在用手机查着什么。再往后，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白人大汉，手里拿着一瓶啤酒，已经在喝了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
林念感受着周围的一切。
他能看见前面那个日本人的背包里装着的一本扑克策略书漏出，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，里面夹着很多便签。一个个女人的手在微微发抖，她比她的男朋友还紧张，心跳每分钟九十多下。后面那个白人大汉的心跳很快，额头上渗着汗珠，但他一直在强装镇定，手里的啤酒瓶已经空了。
八千多人，八千多种情绪。
有人紧张，有人兴奋，有人恐惧，有人贪婪。
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，今天都会被淘汰。
排了四十分钟，终于轮到林念。
工作人员是个金发碧眼的姑娘，笑得像专业模特一样标准。她接过林念的护照和报名确认函，在电脑上敲了几下，然后递给他一张参赛证和一张座位卡。
“祝您好运。”她用英语说，声音甜得发腻。
林念接过证件，看了一眼。
金区，第47桌，8号位
初始筹码：30,000
他走进赛场。
赛场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。
上千张牌桌整齐排列，从这头望不到那头。墨绿色的绒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每张桌上都摆着崭新的筹码和扑克牌。荷官们已经就位，穿着统一的白衬衫黑马甲，表情严肃，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天花板上挂着四个巨大的显示屏，实时滚动播放着盲注结构和参赛人数。墙上挂着几十台电视，直播着各个赛区的比赛情况。几十个摄像师扛着机器穿梭其中，像猎人寻找猎物。还有几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走来走去，手里举着赞助商的牌子，笑容僵硬。
林念找到金区，找到第47桌，在8号位坐下。
桌上已经坐了七个人。他扫了一眼——不，是“看”。
1号位：黑人，光头，四十多岁，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，金链子下面是一个翡翠吊坠。他手里转着两枚筹码，动作很慢，很稳，转了几十圈都没掉。心跳每分钟七十五下，手很干，是个老手。他看了林念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2号位：亚洲女人，三十出头，妆容精致，手指修长，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。她正在看手机，但余光一直在瞟周围的人。心跳每分钟七十八下，有点紧张。她涂的香水很浓，隔着一张桌子都能闻到，是那种甜腻的花香。
3号位：白人老头，六十多岁，穿着花衬衫，戴着草帽，看起来像来度假的。他正和旁边的人聊天，笑得很大声，露出一口假牙。心跳每分钟七十下，很放松，是真放松，不是装的。他面前放着一杯可乐，插着吸管，时不时吸一口。
4号位：空。
5号位：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戴着大耳机，一直摇头晃脑。他看起来像在听音乐，但林念能“看见”他的心每分钟八十五下，很快，耳机里根本没声音。他在假装镇定，但腿在桌子下面抖个不停。
6号位：中年人，四十多岁，穿着深蓝色西装，打着领带，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。他盯着桌上的筹码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心跳每分钟七十三下，很稳，但林念能“看见”他的脚在桌子下面轻轻抖动，西装袖口也湿了一小片——他在紧张地出汗。
7号位：空。
9号位：胖子，五十多岁，满头大汗，一直在用手帕擦汗。他的手在抖，心跳每分钟八十八下，是桌上最紧张的一个。他的筹码已经码好了，但码得乱七八糟，有高有低，一看就是新手。他时不时看一眼周围，眼神里带着恐惧。
林念收回视线，看向荷官。
荷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，头发花白，手法老练。他正在洗牌，七次riffle shuffle，一次切牌，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。那副牌在林念眼中变得透明，每一张的位置都清清楚楚。
他收回视线，靠在椅背上，等着发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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