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y2结束的那个晚上，林念没有跟王浩一起回酒店。
“你先走，我走走。”他说。
王浩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。他知道林念有时候需要一个人待着，从那个雨夜的仓库开始就是这样。那次是去仓库找王浩，这次是在拉斯维加斯的街头走一走。不一样的城市，一样的沉默。
“行，别太晚。”王浩把房卡塞给他，转身跟着人群走了。
林念站在巴黎斯酒店门口，看着选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。有人在打电话报喜，声音很大，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。有人在抽烟，手还在抖，大概是刚被淘汰的。有人搂着女伴，笑着上了出租车。那个穿花衬衫的白人老头也在人群里，Day1坐在他旁边的那个，草帽换成了棒球帽，正跟一个年轻人聊着什么，笑得很开心。他还在。林念想，也许他能走很远。
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拉斯维加斯大道往南，过了几个街区，繁华就淡了。赌场的招牌还在亮，但没那么密了，中间开始出现空地、停车场、废弃的店面。街上的人也少了，偶尔有几个流浪汉躺在路边，用纸板箱盖着身体，也有喝醉的游客扶着墙吐，吐完了抹抹嘴继续走。
林念走得不快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像任何一个出来散步的游客。但他知道，他不是在散步。他在等人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他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酒店的后墙，空调外机嗡嗡地响，排出的热气烘得人发慌。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，一个写着“24小时成人用品”，另一个写着“按摩50刀”，电话号码已经模糊了。头顶只有一盏路灯，发出昏黄的光，照得地面上的垃圾袋和空瓶子影影绰绰。角落里蹲着一只猫，看了他一眼，慢悠悠地走了。
他停下来，站在灯下面，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出来吧。”
巷子口出现一个人影。穿白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金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是白天坐在9号桌的那个人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和白天一样的那个，封面是黑色的皮革，边角已经磨损了，用了很久的样子。
他慢慢走过来，皮鞋踩在碎石子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走到林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他停下来，笑了。那笑容很职业，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像是练过的，像酒店前台的服务员。
“林先生，好眼力。您知道我在跟着您？”
林念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白西装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，翻开。里面的字密密麻麻，用铅笔写的，有些地方擦过重写，有些地方画了箭头。
“两天的比赛，您一共打了一百七十三手牌，赢了九十八手，胜率百分之五十六点六。弃牌率百分之四十三，诈唬率百分之十二，河牌加注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八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林念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一半亮一半暗。“这些数据很漂亮，但不是最漂亮的。最漂亮的是您的决策时机——每一手牌的加注、跟注、弃牌，几乎都发生在最佳时刻。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。林先生，您知道自己有多不正常吗？”
林念还是没说话。
白西装男人合上本子，揣回口袋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展示什么。
“我叫霍华德。来自一个您可能听说过的组织。”
“收集者。”林念说。
霍华德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不那么职业了，多了一点意外。“您知道我们？那就省了很多解释的时间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皮鞋踩在碎石子上，声音很脆。“林先生，我不是来威胁您的。我只是来告诉您一件事——您的能力，瞒不住。您打得太好了，好到不真实。Day1您控制了胜率，但您的决策时机出卖了您。一个人可以在数据上造假，但在时机上，不可能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递给林念。照片上是林念，闭着眼睛，坐在牌桌前。角度是从观众席拍的，应该是长焦镜头，画面很清晰。背面写着一个日期——APPT澳门站决赛日。
“我们观察了您一年。从澳门到济州，从马尼拉到墨尔本，从布拉格到拉斯维加斯。您每一场比赛，我们都记录了。您的胜率、您的决策模式、您的下注习惯。我们有三十七页的分析报告，还有两百多个小时的视频资料。”
林念把照片翻过来，看了一眼，塞回他手里。
“你在威胁我。”
霍华德摇摇头：“不是威胁，是邀请。我们想请您加入。不是当实验品，是当合作伙伴。您帮我们研究能力，我们帮您隐藏秘密。您继续打牌，继续赢，继续当您的世界冠军。我们只需要您偶尔配合一些测试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？”
霍华德的笑容收了一点。嘴角还是翘着的，但眼睛不笑了。“那您就赌一把。赌您的秘密永远不会被发现。赌您在拉斯维加斯赢的每一手牌，都不会被人翻来覆去地分析。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怀疑一个闭着眼睛的牌手，为什么能百战百胜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鞋底碾过一颗石子，发出咯吱一声。“您有一周的时间考虑。决赛桌之后，我会再来找您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巷子的阴影里。皮鞋踩在碎石子上，咯吱咯吱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。那只猫又从角落里钻出来，看了林念一眼，跟了上去。
林念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赌场的嗡嗡声，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飞。空调外机还在响，排出的热气吹在他腿上，暖烘烘的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那盏路灯。灯泡发出昏黄的光，几只飞虫围着它转，一圈一圈，不知疲倦。有一只撞在灯泡上，掉下来，在地上扑腾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，不紧不慢。
徐明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，站在刚才霍华德站的位置。他的灰色西装在路灯下显得发白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您不该一个人来见他。”他说。
林念看着他：“你一直在跟着我？”
“陈先生让我保护您。从澳门就开始了。”
林念没说话。他想起澳门酒店大堂里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人，想起济州岛观众席上那个用手机对着他的人，想起墨尔本机场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。都是他。
“霍华德说的那些话，您不用太担心。”徐明说，“他在吓唬您。他们手里有数据，但没有证据。WSOP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举报就调查一个选手。他们有规矩。”
“如果他们真的有证据呢？”
徐明摇摇头：“他们没有。您的秘密，只有您自己知道。他们没有录像，没有录音，没有物证。只有一堆数字。数字说明不了任何问题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给林念。“这是陈先生的私人号码。他说，如果您想通了，随时可以打给他。”
林念接过名片。和之前一样，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。陈远山。
他把名片收起来，从徐明身边走过，往巷子外走。
徐明在后面说：“林先生，霍华德有一句话说对了。您的决策时机，确实太完美了。以后，您可能需要……偶尔犯一些错。”
林念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巷子，霓虹灯的光重新落在身上，红的绿的紫的蓝的，晃得人眼睛疼。他站在路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往酒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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