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酒店，王浩还没睡。他盘腿坐在床上，面前摊着两包方便面，一包拆开了，另一包还没动。电视开着，但没声音，画面上是一个脱口秀，主持人张着嘴在说什么，没有声音显得很滑稽。
“你去哪了？”王浩问，“打你电话也不接。”
“没电了。”林念把手机扔到床上，看了一眼那两包方便面，“哪来的？”
“楼下超市买的。酒店餐厅关了，我饿得不行。”王浩把拆开的那包递给他，“吃不吃？”
林念接过来，掰了一块干面饼，放进嘴里嚼。没什么味道，但脆脆的，嚼起来咔嚓咔嚓响。
王浩也掰了一块，嚼了两口，忽然说：“念念，那个穿白西装的人，我今天又看见他了。”
林念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坐在9号桌，眼睛一直往咱们这边瞟。”王浩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一开始以为是记者，但他没有相机，也没有录音笔。就是坐着，看，然后在本子上记。跟昨天一样。”
林念没说话，继续嚼面。
王浩等了一会儿，见他不吭声，又说：“他找你了？”
林念点点头。
王浩放下手里的面，脸色变了。“他想干什么？”
“想让我加入他们。”
“加入什么？”
林念没回答。
王浩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坐直了身体，双手撑着膝盖，肩膀往前倾。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胖子了。
“念念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林念看着他。王浩的眼神很认真，认真得不像他。
“从澳门开始。”王浩说，“不，从那个仓库开始，你就变了。你闭着眼睛打牌，赢了一个又一个冠军，从来不解释为什么。我问过你，你不说。我就不问了。但今天，有人找上门来了。这不一样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还在无声地张嘴，表情夸张，像一条缺氧的鱼。空调嗡嗡嗡地响，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，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林念沉默了很久。面饼在他手里碎成了几块，有一块掉在床上，他捡起来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胖子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说，我真的能看见，你信吗？”
王浩愣了一下。“看见什么？”
“牌。所有的牌。底牌，公共牌，下一张要发的牌。我全都能看见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电视里那个主持人终于闭上了嘴，画面切到了一个观众席，有人在鼓掌，但没声音，像是在演哑剧。空调嗡嗡嗡地响，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。
王浩盯着他看了很久。十秒，二十秒，三十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林念看着他。
王浩靠回床头，仰着脖子看天花板。“从老孙那个仓库开始，我就觉得不对。你从来没打过牌，第一次上桌，连规则都不懂，怎么可能赢？后来你一直赢，一直赢，我就在想，这他妈不是运气，这是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林念。“所以你真的能看见？”
林念点点头。
王浩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问：“只对牌有用？”
“只对牌有用。”
王浩想了想，忽然笑了：“这能力也太偏门了。你要是能看见彩票号码多好。”
林念没说话。
王浩笑了一会儿，慢慢收住了。“那个穿白西装的人，他知道？”
林念点点头。
王浩的脸色又变了。“他想干什么？”
“想让我加入他们。如果不加入，就把我的秘密公开。”
王浩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站起来，在房间里走了两圈。拖鞋踩在地毯上，没什么声音，但他走得很用力，像是在踩什么东西。
“他们有什么证据？”他问。
“数据。我每一手牌的数据。胜率，弃牌率，决策时机。”
王浩停下来，看着他。“这些数据能证明什么？”
“证明我打得太好了。”
王浩想了想，忽然问：“你能控制吗？我是说，你能故意打错吗？不是那种明显的错，是那种……看起来像是判断失误，但其实是你故意的？”
林念沉默了几秒。“能。”
王浩点点头，走回床边坐下来。“那就打错。从明天开始，每一手牌，都打错一点。不是大错，是那种高手也看不出来的错。让他们搞不清楚，你到底是真的厉害，还是只是运气好。”
他拍拍林念的肩膀。“念念，你在牌桌上，从来没有犯过错。对吧？”
林念没说话。
王浩继续说：“所以那个白西装的人才会盯上你。不是因为你赢了，是因为你从来不犯错。人类不可能从来不犯错。”
林念看着他。“胖子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？”
王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我一直这么聪明，只是你没发现。”
他躺回床上，拉过被子。“睡觉吧，明天还有比赛。记得，犯错。”
林念关了灯。房间里暗下来，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。他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犯错。他从来没想过，有一天，他需要故意犯错。
窗外，拉斯维加斯的夜，还很长。
早上九点，林念坐在金区47桌8号位。
桌上的人换了一半。黑人光头还在，Michael Zhang还在，其他人都是新面孔。林念闭上眼睛，开始“扫描”。新来的几个人里，有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手一直在抖，筹码码得歪歪斜斜。有个穿花衬衫的中年人，东南亚面孔，表情很放松，手里转着两枚筹码，动作很熟练。还有个欧洲人，金发，梳着马尾辫，正在用手机看什么，嘴角带着笑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知道今天要做什么。犯错。
第一手牌，他的底牌是8♠2♦，垃圾。按平时的打法，他会直接弃牌。但今天，他想了想，跟注了。
黑人光头看了他一眼，加注到3,000。林念盯着自己的牌看了几秒——虽然他看不见，但他装出在思考的样子——然后把牌扔了。
“Fold.”
光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这一手，他输了1,500。不多，但这是他在WSOP第一次主动犯错。
第三手牌，拿到A♦K♦。他看向牌堆：翻牌K♠8♦3♣，转牌Q♥，河牌2♠。他会中顶对K。他加注到3,000。光头跟。翻牌K♠8♦3♣，光头过牌。林念下注5,000。光头跟。转牌Q♥，光头下注8,000。林念知道他的底牌是Q♠Q♦——他中了三条Q，比林念的顶对K大。按平时的打法，他会弃牌。但今天，他想了想，跟了。河牌2♠，光头下注15,000。林念盯着公共牌看了几秒，然后弃牌。光头赢了，冲他笑了笑。林念没表情，但心里在算：这一手，他多输了15,000。
第七手牌，拿到9♠10♠。他看向牌堆：翻牌8♠7♦2♣，转牌6♥，河牌Q♠。他会中顺子。但他故意在转牌加注的时候，少加了一点。正常他会加注到15,000，但他只加了10,000。对手跟了。河牌他下注，对手也跟了。他赢了，但少赢了至少20,000。旁边的人看不出区别，但林念知道，他在记录里，已经不是一个完美的机器了。
第十二手牌，拿到7♠2♣。他看向牌堆：翻牌7♦2♠K♣，转牌8♥，河牌3♦。他会中两对。但他故意在河牌没有加注，只是跟了。对手下注，他跟，赢了，但少赢了至少30,000。
Michael Zhang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林念没说话。
Michael笑了笑：“昨天你打得很稳，今天有点……松。”
林念还是没说话。Michael没再问。
第十七手牌，林念拿到K♠K♦。他看向牌堆：翻牌K♣8♦3♠，转牌2♥，河牌A♣。他会中三条K。但他故意在转牌过牌，让对手以为他在示弱。对手果然加注，他跟。河牌对手All-in，他跟。赢了，但比正常少赢了至少50,000。
这一手打完，他的筹码是3,950,000，比昨天涨了一点，但不多。如果他正常打，至少应该有4,500,000。他看了一眼9号桌的方向。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还在，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林念收回视线。他在记录里看到的，应该是一个状态起伏的普通选手，而不是一个从不犯错的机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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