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一条巷子口。
林念下车，看了看四周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旧居民楼，一楼开着各种小店——杂货铺、理发店、麻将馆。最里面有一家台球厅，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，霓虹灯管坏了两个字母，只剩下“球厅”俩字亮着。
他走进去。
台球厅一楼摆着六张球桌，几个穿背心的年轻人正在打球，球杆撞球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子，正低头玩手机。
“找谁？”胖子头也不抬。
“二楼。”林念说，“王浩让我来的。”
胖子抬起头，打量了他一眼，朝后面努努嘴：“楼梯在后面，自己上去。”
林念穿过球桌，走到最里面，推开一扇铁门。楼梯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，水泥台阶磨损得厉害，中间凹下去一块。走到二楼，又是一扇铁门，门上贴着“非请勿入”的纸条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大概五十平米的房间，摆着三张牌桌。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，灯光昏黄，烟雾缭绕。七八个人围着中间那张桌子，有人在打牌，有人在看。
王浩第一个看见他，窜过来：“念念！你真来了！”
林念扫了一眼房间。最里面那张桌上坐着四个人，面前堆着筹码。两个看起来像上班族，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，还有一个老头，六十多岁，戴一副老花镜，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筹码。
“这地方谁开的？”林念问。
“老吴。”王浩压低声音，“以前在澳门打过牌，后来回来开的局。比老孙那正规多了，至少不砍人。”
林念没说话，走到旁边看牌。
桌上的盲注是100/200，不算大。四个人打得有来有回，皮夹克中年人话最多，每次下注都要念叨两句；老头话最少，从头到尾没表情。
林念看着牌桌，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扣着的底牌上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——
上班族A的底牌：红心8，红心9。
上班族B的底牌：黑桃A，草花K。
皮夹克：方片Q，方片J。
老头：一对黑色的10。
他又看向荷官手边的牌堆——接下来的五张公共牌顺序：翻牌会是方片A、草花8、黑桃3，转牌红心J，河牌黑桃Q。
上班族B的AK会在翻牌中一对A，转牌还是一对A，河牌……河牌是黑桃Q，他没中。皮夹克的QJ会在河牌中一对Q。老头的一对10从头到尾都是一对10。
这手牌，上班族B最大。
牌局进行，和他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林念收回视线，问王浩：“这里你能抽水？”
“废话。”王浩说，“老吴抽百分之五，但赢钱的一般都会给点小费。怎么了？”
林念没回答，只是看着那个老头。
那老头打得很稳。拿到好牌才下注，拿不到就弃。但他有个习惯——每次要下注之前，都会用拇指摩挲一下底牌的边缘。这个动作很轻，一般人注意不到，但林念能看见。
这是紧张的表现。
“我想打。”林念说。
王浩愣了一下：“现在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钱？”
林念从兜里掏出两万现金。这是他特意带的，不多不少，刚好够输两把。
王浩看着那沓钱，咽了口唾沫：“你疯了？”
林念没理他，走到柜台前。老吴坐在那里抽烟，见他过来，挑了挑眉。
“换筹码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一万。”
老吴接过钱，从抽屉里数出十个红色筹码，推给他。筹码是塑料的，手感很轻，上面印着“1000”的字样。
林念拿着筹码，走到牌桌前，在一个空位坐下。
桌上四个人都抬头看他。
皮夹克先开口：“新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会玩吗？”
“会一点。”
皮夹克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老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荷官开始发牌。
林念看着发到自己面前的底牌：黑桃2，草花7。
他又看向牌堆——接下来的公共牌：翻牌A、K、Q，都是红心，转牌10，河牌J。有人会中皇家同花顺——是皮夹克，他手里有红心A和红心K。
这手牌不能打。
他直接弃牌。
接下来几手，他都弃了。不是没有好牌，而是他知道有人会有更好的牌，或者公共牌会发出冤家牌。
第七手牌。
林念拿到A♥ A♦。
他看向牌堆：翻牌A♣ 8♦ 3♠，转牌K♥，河牌2♣。他中三条A。
他看向皮夹克的底牌：K♦ Q♦，会在转牌中顶对K，会跟注。
他看向老头的底牌：8♥ 8♠——对8，会在翻牌中三条8，比他的三条A小，但老头不知道。
这手牌，他能赢大的。
翻牌前，林念在UTG位加注到600。皮夹克跟，老头跟。其他人弃牌。
翻牌A♣ 8♦ 3♠，林念过牌。皮夹克下注1000，老头跟，林念跟。
转牌K♥，林念过牌。皮夹克下注2500，老头想了想，加注到6000。林念跟，皮夹克想了想，也跟。
河牌2♣，林念过牌。皮夹克过牌。老头下注8000，林念加注到20000，皮夹克弃牌，老头想了想，跟。
摊牌。老头翻出三条8，一脸得意。林念翻出三条A。
老头愣住了。
皮夹克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。
老头盯着林念看了三秒，然后把牌扔给荷官，站起来就走了。
林念把筹码揽到自己面前。这一局，他赢了将近五万。
接下来两个小时，林念又赢了三万多。
他控制着节奏，不是每手牌都赢。拿到必输的牌就弃，拿到必赢的牌就慢慢钓，偶尔故意输一手小牌，让人以为他也会犯错。
散场的时候，他的筹码从一万变成了九万多。
他换了现金，走出台球厅。王浩跟在后面，一路没说话。
走到巷子口，王浩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念念，你他妈到底怎么赢的？”
林念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运气好。”
王浩盯着他，一脸不信。
“少来。那手三条A，你怎么知道老头会加注？你怎么知道皮夹克会弃牌？”
林念没说话。
王浩等了几秒，见他没反应，急了：“你倒是说啊！咱俩谁跟谁？你有什么不能说的？”
林念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王浩脸上，那双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焦急。这是他从小学就认识的人，一起偷过邻居家的枣，一起挨过老师的骂，一起在网吧通宵打游戏。
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知道真相，应该是他。
但林念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不是不想说。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“我能看见”——这四个字说出来，会发生什么？
王浩会信吗？如果不信，只会觉得他在装神弄鬼。如果信了，然后呢？让他也守着一个秘密，每天提心吊胆？
而且，这个能力只对打牌有效。说出去，别人会怎么想？
“运气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王浩盯着他看了三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行行，运气。你运气好，行了吧？”
他伸手揽住林念的肩膀。
“走走走，吃烧烤去。你请客，赢了这么多，不得请兄弟吃顿好的？”
林念点点头。
两人往巷子外走。
身后，台球厅的霓虹灯一闪一闪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烧烤摊上，王浩要了二十串羊肉、十个鸡翅、两瓶啤酒，然后盯着林念，一脸严肃。
“念念，你老实交代，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？”
林念拿起一串羊肉，咬了一口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注？什么时候该弃牌？”
“看牌。”
王浩翻了个白眼：“废话，谁不看牌？我是说，你怎么知道别人手里有什么？”
林念沉默。
王浩等了几秒，见他又不说话了，叹了口气。
“行行行，你不想说就算了。反正你是我兄弟，你赢钱我跟着吃串，这就够了。”
他举起啤酒瓶。
“来，干一个。”
林念拿起酒瓶，和他碰了一下。
喝完酒，王浩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念念，你是不是有什么……那个……特异功能？”
林念的手顿了一下。
王浩看他反应，眼睛亮了：“真有？”
林念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王浩等了半天，见他还是不开口，泄了气：“算了算了，不说拉倒。我就随便问问。”
他拿起一串鸡翅，大口啃起来。
林念看着他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他差点就说了。不是因为王浩猜对了，而是因为他太想说了。守着一个秘密，就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，烫手，但扔不掉。
但他忍住了。
有些事，说出来就变味了。
“胖子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我说，我有什么秘密，你信吗？”
王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废话，我当然信。咱俩谁跟谁？”
“那如果这个秘密说出来，可能会惹麻烦呢？”
王浩的笑容慢慢收住了。
他看着林念，认真地问：“多大的麻烦？”
林念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可能很大，可能没有。”
王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就别说。”他说，“什么时候你觉得能说了，再说。在这之前，我当不知道。”
林念看着他。
“你不问是什么？”
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。”王浩拿起酒瓶，“现在，喝酒。”
林念沉默了两秒，拿起酒瓶。
“好。”
吃完饭，两人往地铁站走。
路上王浩忽然问：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念想了想。
“继续打。”他说，“但要控制节奏。赢一点，输一点，不引人注意。慢慢攒钱。”
“攒到多少？”
林念没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。
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，把云层染成暧昧的红色。他试着去看那些灯——看不见什么特别的。只有牌，只有在看牌的时候，那些东西才会变得透明。
这个能力，就像是为打牌量身定做的。
“够了就去更大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王浩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，我跟你干。”
林念转头看他。
“你不是开饭馆的吗？”
“饭馆能赚几个钱？”王浩说，“跟着你，一个月说不定能赚一年的。”
林念沉默了两秒。
“可能会出事。”
“怕出事就不叫兄弟了。”王浩拍拍他肩膀，“走吧，地铁末班车快没了。”
两人走进地铁站。
林念站在站台上，“看着”隧道深处。一辆地铁正在驶来，车厢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。他试着去看车厢里的人——看不见。只有牌，只有牌局上的东西，他才能“看见”。
果然。
这个能力，只对打牌有效。
地铁进站，门打开。
他走进去，找了个座位坐下。
王浩坐在旁边，掏出手机开始刷。
“对了念念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你说，如果有一天你被人发现了，会怎么样？”
林念沉默。
“我是说，如果有人发现你一直赢，怀疑你出千，怎么办？”
林念想了想。
“那就换地方。”
“换到哪里？”
“换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王浩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地铁在隧道里穿行，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。
林念闭上眼睛，靠在座位上。
他在想刚才那个问题：如果有人发现他怎么办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这条路已经开始了。
接下来两个月，林念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打牌。
王浩带他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地下局。从台球厅到地下室，从棋牌室到私人会所，从盲注100的小局到盲注1000的大局。
他用那个只对牌局有效的透视能力，“看见”每一张底牌，看见每一张即将发出的公共牌。他像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人，在牌桌上进退自如。
两个月后，他的账户里多了一百二十万。
他把两万本金还给王浩，多给了八万分红。
王浩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，手都在抖。
“念念，你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你带我跑局，应该的。”
“不是！”王浩急了，“我就是开个车，站个岗，你给八万？太多了！”
林念摇摇头：“以后还有更多。”
那天晚上，两人又去那家烧烤摊喝酒。
王浩喝多了，红着脸问他：“念念，你就告诉我一句，你到底是不是有什么秘密？”
林念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是。”
王浩等着他往下说。
但林念没有说。
他只是拿起酒瓶，喝了一口。
王浩等了几秒，见他不说话，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你不说，我就不问。反正我认准了，你是我兄弟。”
他举起酒瓶。
“来，干一个。”
林念和他碰了一下。
月光下，两个酒瓶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又过了一个月，林念的账户变成了三百六十万。
他已经成了地下圈子里小有名气的人。不是因为他赢得多，而是因为他打得怪——永远闭着眼睛，从来不和人交流，但每次下注都像提前知道结果一样。
有人开始打听他的来历。
也有人开始盯上他。
那天晚上，王浩接了个电话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念念，”他挂了电话，声音有点紧，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王浩说，“但介绍的人我认识，是城西的周老板。他说那个人从澳门来，想跟你打一局。”
澳门。
林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晚。”
“地点？”
“城西的仓库。”王浩犹豫了一下，“就是老孙那个。”
林念笑了。
同一个地方。
他站起来，拿起外套。
“走吧。”
王浩跟在他后面，忽然问：“念念，那个人要是问你，你怎么赢的，你怎么说？”
林念脚步没停。
“就说运气好。”
“他要是不信呢？”
林念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就不信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王浩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，变得有点陌生。
但他还是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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