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。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脚步声，是那种急匆匆的、鞋底蹭地毯的声音，像是有谁在追什么东西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，照在对面墙上，细细的一条。
王浩还在睡，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，被子拉到了下巴，一只手伸在外面，攥着手机。闹钟没响，林念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——七点四十三分。还早。
他轻手轻脚地起来，走进浴室。热水冲在身上，他闭上眼睛，想着今天的比赛。Day4了，三百多人，再打一天就进钱圈了。钱圈是一百名，也就是说，今天至少要淘汰两百多人。桌上的人会越来越少，盲注会越来越高，气氛会越来越紧张。
他关了水，擦干身体，站在镜子前。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变化，眼睛下面那两道青黑色的影子还在，但比昨天淡了一点。他穿好衣服，推了推王浩。
“起来了。”
王浩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没醒。林念又推了一下。
“九点了。”
王浩猛地坐起来，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找鞋。“走走走，不能迟到！”
林念摇了摇头，拿起房卡出了门。
餐厅里人比昨天多。Day4了，还在的人越来越少，但留下的都是能打的。林念端着盘子走过取餐台的时候，看见几个熟面孔——那个穿花衬衫的白人老头坐在角落，面前摆着一杯咖啡，正看着手机。黑人光头也在，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还有几个从其他桌晋级过来的选手，林念在Day1见过他们。
他拿了两片面包，一杯牛奶，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吃到一半，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林念抬起头，是Michael Zhang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看起来精神很好。
“早。”Michael说，端着一杯黑咖啡。
林念点点头。
Michael喝了一口咖啡，看着他。“昨天你打得……怎么说呢，很奇怪。”
林念没说话。
Michael笑了笑：“不是那种‘奇怪’，是那种……你好像故意在收着打。有些牌，正常你会赢更多，但你只赢了一点。有些牌，正常你会弃，但你跟了。你在控制什么？”
林念嚼着面包，没回答。
Michael等了几秒，见他不说话，摇了摇头。“行，不说算了。我只是好奇。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亚洲冠军，六个冠军，一条WSOP金手链。你打牌的方式，和别人都不一样。不是那种‘不一样’，是那种……”他想了想，找到一个词，“是那种‘算好了’的感觉。”
林念放下面包，看着他。“你今天第几桌？”
Michael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转移话题？行，不问了。我在蓝区，第12桌。你呢？”
“金区，第47桌。”
Michael点点头。“那决赛桌见。”
他站起来，端着咖啡走了。
林念看着他走远，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，站起来往赛场走。
九点整，林念坐在金区47桌8号位。
桌上又换了几个人。黑人光头还在，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被淘汰了，换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头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老花镜。穿花衬衫的东南亚人还在，那个金发马尾辫的欧洲人也在。还有一个新面孔，一个三十多岁的俄罗斯人，光头，眼神很凶，坐在3号位，正在整理筹码。他的动作很快，把筹码码成整整齐齐的十叠，每叠二十个。
林念闭上眼睛，“扫描”了一圈。
老花镜老头：底牌还没发，但他整理筹码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手不太好使了，手指关节有点肿。但他的眼神很稳，盯着筹码的时候一动不动。这是个老手，打了很久的那种。他坐在1号位。
东南亚人：底牌还没发，但他手里转着两枚筹码，动作很熟练，转了几十圈都没掉。心跳很稳，每分钟七十二下。也是老手。他坐在5号位。
金发马尾辫：底牌还没发，但他一直在笑，嘴角翘着，像是觉得什么都好笑。但他的眼睛没在笑，一直在观察桌上的人。这种人最危险。他坐在7号位。
俄罗斯人：底牌还没发，但他的手指很粗，指节突出，像是做过体力活的。他的心跳每分钟七十八下，比正常人快一点，但不算紧张，是那种一直都很亢奋的状态。他坐在3号位。
荷官开始发牌。
第一手牌，林念的底牌是3♠8♦，垃圾。按昨天的计划，他应该跟注，假装犹豫，然后弃牌。但他想了想，直接弃了。王浩说得对，不能每手都演。偶尔正常打一次，反而更自然。
第三手牌，拿到A♠Q♠。他看向牌堆：翻牌A♣8♦3♠，转牌2♥，河牌K♣。他会中顶对A，踢脚Q。看向东南亚人：他拿着K♠Q♦，会在河牌中顶对K，会跟注。
林念加注到3,500。东南亚人想了想，跟了。其他人弃牌。
翻牌A♣8♦3♠，东南亚人过牌。林念下注5,000。东南亚人跟。
转牌2♥，东南亚人过牌。林念下注8,000。东南亚人跟。
河牌K♣，东南亚人中了顶对K。他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压下去了。他盯着公共牌看了几秒，然后下注12,000。林念没有急着加注，他等了几秒，像是在思考，然后加注到30,000。
东南亚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，又敲了敲，最后跟了。
摊牌，顶对A对顶对K。东南亚人输了，但他笑了，把筹码推过来，嘴里说了句什么，像是菲律宾语。
林念赢了约60,000，筹码涨到4,010,000。
第七手牌，拿到7♠2♣。垃圾。他看向牌堆：翻牌7♦2♠K♣，转牌8♥，河牌3♦。他会中两对，7和2。看向老花镜老头：他拿着A♥K♦，会在翻牌中顶对K，会以为自己很大。
林念跟注3,000。老头加注到9,000。林念跟。
翻牌7♦2♠K♣，老头下注12,000。林念跟。
转牌8♥，老头下注20,000。林念跟。
河牌3♦，老头下注30,000。林念加注到80,000。
老头愣住了。他盯着林念，又盯着公共牌——7♦2♠K♣8♥3♦。他有一对K，这已经不小了。但林念敢加注，说明他至少有更好的对子。他想了很久，手指在桌上敲了又敲，最后叹了口气，把牌扔了。
林念赢了约120,000，没亮牌。老头看着他，摇了摇头，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。
林念的筹码涨到4,130,000。
第十二手牌，拿到K♠K♦。他看向牌堆：翻牌K♣8♦3♠，转牌2♥，河牌A♣。他会中三条K。看向金发马尾辫：他拿着A♥Q♥，会在河牌中顶对A，会跟注。
林念加注到4,000。马尾辫加注到12,000。林念加注到35,000。马尾辫跟。
翻牌K♣8♦3♠，马尾辫过牌。林念下注25,000。马尾辫跟。
转牌2♥，马尾辫过牌。林念下注50,000。马尾辫跟。
河牌A♣，马尾辫中了顶对A。他下注80,000。林念想了想，没有加注，只是跟了。他不想赢太多。
摊牌，三条K对顶对A。马尾辫输了，但他看着林念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“你河牌为什么不加注？”他问。
林念没说话。
马尾辫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“你不想赢太多？有意思。”
林念心里一紧。这句话，Michael昨天也说过。
他看了一眼9号桌的方向。霍华德不在。也许还没来，也许在别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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