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evel 12,盲注2000/4000,底注500。
桌上的人越来越少。一百三十人,再淘汰三十人就能进钱圈。每个人都在算,每个人都在等。有人打得更保守了,只想苟进钱圈。有人打得更激进了,想趁着别人保守的时候偷底池。
林念的筹码是5,150,000,排在全场第31位。他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排名,Michael Zhang在第18位,5,200,000。那个穿花衬衫的白人老头在第45位,3,200,000。黑人光头在第67位,2,800,000。
第二十七手牌,林念拿到J♥10♥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9♠8♦2♣,转牌7♥,河牌Q♠。他会中顺子,7到J。看向俄罗斯人:他拿着A♥A♦,会在河牌还是超对,会跟注。
这手牌,他能赢大的。但他想了想,决定不那么打。
翻牌前,俄罗斯人加注到12,000。林念跟。其他人弃牌。
翻牌9♠8♦2♣,俄罗斯人下注15,000。林念跟。
转牌7♥,林念中了顺子。俄罗斯人下注25,000。林念加注到60,000。俄罗斯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跟了。
河牌Q♠,俄罗斯人过牌。林念下注100,000。这个下注量比正常少了一半。正常他会下200,000,逼俄罗斯人弃牌。但今天,他只想赢一个中等底池。
俄罗斯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跟了。
摊牌,顺子对一对A。俄罗斯人输了,但他没有生气,只是点了点头,把筹码推过来。
“Nice hand.”他说,声音很粗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林念赢了约200,000,筹码涨到5,350,000。
第五十三手牌,这是今天最精彩的一手。
盲注2500/5000,底注600。林念拿到7♠8♠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6♥9♦2♣,转牌5♠,河牌10♥。他会中顺子,5到9。但他看向俄罗斯人的底牌时,愣了一下。俄罗斯人拿着A♥A♦,会在河牌还是超对。这手牌他能赢。
但他决定玩点不一样的。
翻牌前,俄罗斯人加注到15,000。林念跟。其他人弃牌。
翻牌6♥9♦2♣,俄罗斯人下注20,000。林念跟。
转牌5♠,林念中了顺子。俄罗斯人下注35,000。林念没有加注,只是跟了。他故意让俄罗斯人以为他在听牌,而不是已经成了牌。
河牌10♥,俄罗斯人下注60,000。林念加注到150,000。
俄罗斯人愣住了。他盯着林念,又盯着公共牌——6♥9♦2♣5♠10♥。他算来算去,想不明白林念有什么牌。他有一对A,这已经很大了。但林念敢加注,说明他至少有顺子。
他想了两分钟,手指在桌上敲了又敲,嘴里念念有词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把牌扔了。
“Fold.”
林念赢了底池约200,000,没亮牌。俄罗斯人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。
“你有顺子?”他问。
林念没说话。
俄罗斯人摇了摇头,把筹码推过来。
这一手,林念赢了200,000,但如果他正常打,至少能赢300,000。他故意少赢了100,000。
他看了一眼9号桌的方向。霍华德来了,正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,在记着什么。
林念收回视线。他在记录里看到的,应该是一个在听牌和成牌之间犹豫的普通选手,而不是一个永远知道结果的机器。
第七十九手牌,还剩一百零三人。再淘汰三人就能进钱圈。桌上所有人都知道,这可能是最后几手牌了。
林念拿到A♥K♥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A♣8♦3♠,转牌2♥,河牌7♣。他会中顶对A,踢脚K。看向一个从其他桌转过来的选手,美国人,三十多岁,穿着花哨的T恤,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扑克牌图案。他拿着A♦Q♦,会在河牌中顶对A,但踢脚比林念小。
这手牌,他能赢。但他决定再演一下。
翻牌前,林念加注到12,000。美国人加注到35,000。林念想了想,没有再加注,只是跟了。
翻牌A♣8♦3♠,美国人下注40,000。林念跟。
转牌2♥,美国人下注60,000。林念跟。
河牌7♣,美国人过牌。林念下注100,000。美国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跟了。
摊牌,顶对A对顶对A,踢脚K对踢脚Q。美国人输了,但他没有生气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好牌。”他说,站起来收拾筹码。他是第101名,离钱圈只差一名。
林念看着他走远。他走得很慢,肩膀垮着,像是在拖着什么重东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牌桌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第一百零三名被淘汰的时候,全场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热烈的掌声,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、礼貌的掌声。钱圈到了。
大屏幕上打出一行字:剩余选手100人,所有选手均已进入钱圈。最低奖金21,365美元。
桌上有人笑了,有人长出了一口气,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——不是之前那个,是另一个——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像是在祈祷。黑人光头靠在椅背上,仰着脖子看天花板,嘴角带着笑。东南亚人把筹码整整齐齐地码好,然后站起来,去拿了一杯水。
林念坐在那里,没动。
他看了一眼9号桌的方向。霍华德正看着他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他看见林念在看他,笑了笑,举起手里的水杯,像是在致意。
林念收回视线。
晚上八点,Day4结束。
还剩一百人,明天再打一天,剩到二十七人,再打一天,剩到九人。然后是决赛桌。路还很长。
林念的筹码是5,800,000,排在全场第18位。Michael Zhang在第12位,6,200,000。那个穿花衬衫的白人老头在第52位,2,100,000。黑人光头在第71位,1,800,000。
离场的时候,Michael走过来。
“进钱圈了。”他说,“感觉怎么样?”
林念想了想。“还好。”
Michael笑了:“你永远都是‘还好’。我第一次进钱圈的时候,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。”
他看着林念,忽然问:“你紧张吗?”
林念没说话。
Michael点点头:“不紧张也好。紧张没用。牌桌上,紧张只会让你犯错。”
他拍拍林念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决赛桌见。”
林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走出赛场,王浩从旁边窜过来。
“念念!进钱圈了!二十一万美金保底!”
林念没理他。
王浩也不在意,继续絮叨:“你知道吗,我刚才在观众席碰到一个人,他说他是ESPN的记者,想采访你。我说你没空。他说可以等。我说你打完比赛之前不接受采访。他说那什么时候可以?我说等你拿了冠军之后。”
林念停下来,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我能拿冠军?”
王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我不知道。但万一你拿了,我说这话不就显得我很聪明吗?”
林念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酒店门口,他停下来。台阶上坐着一个人,穿红裙子的女人,手里拿着一瓶啤酒,已经喝了大半瓶。她抬起头,看见林念,笑了。
“你还在这儿?”她用英语问。
林念点点头。
女人举起啤酒瓶。“我听说你进钱圈了。恭喜。”
林念看着她。她的妆还是花的,睫毛膏晕开了,眼眶红红的。但她今天没哭,嘴角翘着,像是在笑。
“你呢?”林念问,“还打吗?”
女人摇摇头。“不打了。我明天回洛杉矶。我妈打电话来说,家里开了个面包店,让我回去帮忙。”
她站起来,晃了晃,扶住墙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“林。”
“林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叫玛丽亚。”
她伸出手。林念握了握。她的手很凉,很瘦,骨节分明。
“祝你拿冠军,林。”她说,“别像我一样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红裙子在夜风中飘了一下,消失在人群里。林念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王浩在旁边问:“谁啊?”
“不认识。”林念说。
他走上台阶,推开酒店的门。大厅里金碧辉煌,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。前台小姐冲他笑了笑,他点了点头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。他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。钱圈到了,最低奖金到手了。但这才刚刚开始。后面还有二十七人桌,九人桌,决赛桌。每一步都更难,每一步都更险。
他想起今天那几手牌。故意少赢的,故意跟的,故意不加注的。那个穿白西装的人记在本子上的,应该是一个状态起伏的普通牌手,不是一个从不犯错的机器。但够不够?他不知道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房间。王浩已经躺床上了,正在刷手机。
“念念,你又上新闻了。”他说。
林念没动。
“你看,‘中国黑马林念晋级Day5,筹码580万,排名第18’。”王浩念着,“评论好多,有人说你是天才,有人说你是妖怪,还有人说你是‘闭眼哥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有人还说,你那个打法,像开了天眼一样。”
林念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王浩挠了挠头。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林念没说话。
窗外,拉斯维加斯的夜,霓虹闪烁。他想起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,和他口袋里的本子。想起Michael Zhang说的那句话——你好像不想赢太多。想起金发马尾辫说的那句话——你不想赢太多?有意思。他们看出来了。不是全部,但看出来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明天,还要继续犯错。后天,也要。一直错到没有人再注意他,一直错到那些数字变得普通,一直错到那个穿白西装的人找不到任何破绽。
王浩关了灯。“念念,明天还犯错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后天呢?”
“也犯。”
王浩翻了个身。“那你什么时候不犯?”
林念没回答。
窗外,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线。红的,绿的,紫的,蓝的,晃来晃去。
“决赛桌。”他说。
王浩已经打起了呼噜,没听见。
林念闭上眼睛。明天,后天,大后天。一直错到没人注意他。一直错到那个穿白西装的人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好牌手,不是什么怪物。然后,决赛桌,他就不用再藏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窗外的光还在晃,红的绿的紫的蓝的,像筹码的颜色。他想起今天被淘汰的那个美国人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想起玛丽亚,红裙子消失在人群里。他想起老花镜老头留在桌上的眼镜,荷官把它收起来,放在一边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还有九十九个人,等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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