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手牌,林念拿到J♥10♥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9♠8♦2♣,转牌7♥,河牌Q♠。他会中顺子,7到J。看向一个从其他桌转过来的选手,德国人,四十多岁,头发梳得很整齐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。他拿着A♥A♦,会在河牌还是超对,会跟注。
这手牌,他能赢大的。但他想了想,决定不那么打。
翻牌前,德国人加注到20,000。林念跟。其他人弃牌。
翻牌9♠8♦2♣,德国人下注25,000。林念跟。
转牌7♥,林念中了顺子。德国人下注40,000。林念加注到100,000。德国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跟了。
河牌Q♠,德国人过牌。林念下注150,000。德国人跟。
摊牌,顺子对一对A。德国人输了,但他没有生气,只是点了点头,把筹码推过来。
林念赢了约350,000,筹码涨到6,850,000。
第三十七手牌,这是今天最危险的一手。
盲注5000/10000,底注1500。林念拿到Q♠Q♦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Q♣8♦3♠,转牌J♥,河牌10♠。他会中三条Q。但他看向金发马尾辫的底牌时,愣住了。
金发马尾辫拿着A♣K♣。他会在河牌中顺子——10、J、Q、K、A。顺子比三条大。
这手牌不能打。
翻牌前,金发马尾辫加注到25,000。林念只是跟。其他人弃牌。
翻牌Q♣8♦3♠,金发马尾辫下注30,000。林念跟。
转牌J♥,金发马尾辫下注50,000。林念跟。
河牌10♠,金发马尾辫All-in,把他剩下的1,200,000全推了。
林念盯着公共牌,沉默了三秒。他知道自己输了。他必须弃牌。但他知道,如果他弃得太快,霍华德会看出来。他需要演。
他盯着公共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又敲了敲。他咬了咬嘴唇,眉头皱起来。他拿起自己的牌,看了一眼——虽然他看不见,但他装出在看的样子——然后又放下。他叹了口气,把牌扔了。
“Fold.”
金发马尾辫赢下底池,冲他笑了笑。“好弃牌。”他说,“你有三条Q,对吧?”
林念没说话。
金发马尾辫点点头。“我猜对了。我有顺子。”
他把牌翻过来,A♣K♣。桌上的人都吸了一口气。林念坐在那里,没动。他知道自己演对了。如果他不加思索地弃牌,太假了。但他演了半分钟,像是一个在纠结的牌手,最后不情愿地弃牌。
他看了一眼9号桌的方向。霍华德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旁边那个人也在记。
他收回视线。这一手,他输了25,000,但他保住了1,200,000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记录里,是一个会犹豫、会纠结、会犯错的普通牌手。
下午五点,还剩三十二人。再淘汰五人,就能进二十七人桌。
第五十五手牌,林念拿到A♠K♠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A♣8♦3♠,转牌2♥,河牌7♣。他会中顶对A,踢脚K。看向一个从其他桌转过来的选手,加拿大人,三十多岁,戴着棒球帽,穿着连帽衫。他拿着A♦Q♦,会在河牌中顶对A,但踢脚比林念小。
林念加注到30,000。加拿大人加注到90,000。林念加注到200,000。加拿大人跟。
翻牌A♣8♦3♠,加拿大人过牌。林念下注150,000。加拿大人跟。
转牌2♥,加拿大人过牌。林念下注250,000。加拿大人跟。
河牌7♣,加拿大人过牌。林念下注400,000。加拿大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跟了。
摊牌,顶对A对顶对A,踢脚K对踢脚Q。加拿大人输了,他站起来,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走了。
第二十九名被淘汰。
第六十三手牌,还剩二十八人。再淘汰一人,就能进二十七人桌。
林念拿到7♠2♣。垃圾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7♦2♠K♣,转牌8♥,河牌3♦。他会中两对。看向一个从其他桌转过来的选手,法国人,四十多岁,戴着围巾,一脸文艺。他拿着A♥K♦,会在翻牌中顶对K。
他跟注30,000。法国人加注到90,000。林念跟。
翻牌7♦2♠K♣,法国人下注100,000。林念跟。
转牌8♥,法国人下注150,000。林念跟。
河牌3♦,法国人下注200,000。林念加注到500,000。
法国人愣住了。他盯着林念,又盯着公共牌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又敲了敲,最后把牌扔了。
林念赢了底池约800,000,没亮牌。法国人看着他,摇了摇头,站起来收拾筹码。他是第二十八名,离二十七人桌只差一名。
林念看着他走远。他走得很慢,围巾在身后飘了一下,消失在人群中。
大屏幕上打出一行字:剩余选手27人,Day5结束。
桌上有人笑了,有人长出了一口气,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那个穿花衬衫的白人老头还在,他靠在椅背上,仰着脖子看天花板,嘴角带着笑。黑人光头也在,他把筹码整整齐齐地码好,然后站起来,去拿了一杯水。金发马尾辫坐在那里,盯着大屏幕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林念坐在那里,没动。
他看了一眼9号桌的方向。霍华德已经走了。旁边那个人也走了。座位上空空的,只剩一盏灯,照在绿色的绒布上。
晚上,林念没有直接回酒店。
他在巴黎斯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台阶是大理石的,白天被太阳晒得滚烫,现在凉下来了,坐上去有点冰。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,Day5了,被淘汰的人都走了,新来的人还没到。拉斯维加斯大道上的霓虹灯还在闪,红的绿的紫的蓝的,但没那么密了,像是少了几颗牙。
王浩站在旁边,也不催他,只是站着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薯片,拆开,咔嚓咔嚓地吃。
“念念,你今天打得……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林念没说话。
王浩继续说:“你以前打牌,像算好的。今天打牌,像在……拼命。不是那种拼命,是那种……你好像很累。”
林念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看出来了?”
王浩挠了挠头。“看不出。就是感觉。你以前赢的时候,很干脆。今天赢的时候,拖拖拉拉的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”
林念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在犯错。”
王浩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“有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浩在他旁边坐下来,台阶有点窄,两个人挤在一起。薯片的袋子被挤得哗啦哗啦响。
“念念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站你这边。”
林念看着他。
王浩笑了笑,笑得很认真。“从老孙那个仓库开始,我就站你这边了。以后也是。”
他递过来一片薯片。林念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咸的,脆的,咔嚓一声。
他们坐在台阶上,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。一个喝醉的男人从旁边走过,嘴里哼着歌,调子跑得厉害。一对情侣在街角吵架,女的摔了手里的饮料杯,男的蹲下去捡,女的踢了他一脚,然后自己笑了。
“胖子。”林念说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赢了世界冠军,你想干什么?”
王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先吃一顿好的。然后在酒店那个大床上睡三天三夜。再然后……再说吧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你要是赢了世界冠军,我就跟你去拉斯维加斯的大街上走一圈,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兄弟是世界冠军。”
林念没说话。
王浩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觉得你能赢吗?”
林念沉默了很久。“能。”他说。
王浩笑了。“那就行。”
他们坐在台阶上,把一包薯片吃完了。王浩把空袋子揉成一团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没扔进,掉在地上了。他跑过去捡起来,重新扔了一次,这次进了。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”他说。
林念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走到酒店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街上的霓虹灯还在闪,人群还在走,那个喝醉的男人已经不见了,那对情侣也不吵了,搂着走了。
他转过身,走进酒店。
电梯门关上,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。林念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。二十七人桌了。明天再打一天,就是决赛桌。再藏一天,就不用藏了。但够不够?他想起霍华德今天带来的那个人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一直在记。他们在记录什么?更多的数据?更细的分析?他不知道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房间。王浩已经躺床上了,正在刷手机。
“念念,你又上新闻了。”他说。
林念没动。
“你看,‘中国黑马林念晋级Day6,筹码7,800,000,排名第15’。”王浩念着,“评论好多,有人说你是天才,有人说你是妖怪,还有人说你是‘闭眼哥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有人还说,你那个打法,像开了天眼一样。”
林念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王浩挠了挠头。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林念没说话。
窗外,拉斯维加斯的夜,霓虹闪烁。他想起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,和他口袋里的本子。想起金发马尾辫说的那句话——你有三条Q,对吧?想起法国人走的时候,围巾在身后飘了一下。他们看出来了?没有。他们只是觉得奇怪,只是觉得“你打得太好了”。这就够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明天,还要继续犯错。后天,就不用藏了。但明天是二十七人桌,是决赛桌之前的最后一道关。他需要打得更好,才能进决赛桌。但他需要犯更多的错,才能骗过霍华德。
王浩关了灯。“念念,明天还犯错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后天呢?”
林念没回答。
窗外,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线。红的,绿的,紫的,蓝的,晃来晃去。
“不犯了。”他说。
王浩已经打起了呼噜,没听见。
林念闭上眼睛。明天,最后一天犯错。然后,决赛桌,他就不用再藏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
窗外的光还在晃,红的绿的紫的蓝的,像筹码的颜色。他想起今天被淘汰的法国人,走的时候围巾在身后飘了一下。他想起那个加拿大人,把帽檐往下拉了拉。他想起金发马尾辫翻出A♣K♣的时候,桌上的人都吸了一口气。
还有二十六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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