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关了水,擦干身体,站在镜子前。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下面那两道青黑色的影子还在,但比昨天淡了一点。也许是光线的原因,也许是今天不用再藏了。
他穿好衣服,走出浴室。王浩还在睡,他走过去,推了推他的肩膀。“起来了。”
王浩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醒。林念又推了一下。“决赛桌。”
王浩猛地坐起来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已经咧开了。“对,决赛桌!”他跳下床,光着脚跑进浴室,差点撞在门框上。林念摇了摇头,拿起房卡出了门。
餐厅里人很少。决赛桌的选手都有自己的休息室,不在餐厅吃饭。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和记者,坐在角落,喝着咖啡,聊着什么。林念拿了两片面包,一杯牛奶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吃到一半,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林念抬起头,是陈文耀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很多。
“紧张吗?”他问。
林念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”
陈文耀笑了。“你永远都是不紧张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推到林念面前。“给你的。”
林念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银色的袖扣,上面刻着一个扑克牌的图案——黑桃A。
“戴上它。”陈文耀说,“这是陈远山让我带给你的。他今天会在观众席上。”
林念看着那枚袖扣,看了几秒,然后把它别在袖口上。银色的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陈文耀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“去吧,让他们看看,亚洲人是怎么打牌的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林念看着他的背影,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,站起来往赛场走。
上午十点,巴黎斯酒店主赛场。
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牌桌上,墨绿色的绒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九把椅子围成一个半圆,每把椅子后面都站着一个穿旗袍的举牌小姐,牌子上的名字和筹码量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看台上坐满了观众,有人在挥舞国旗,有人在举着选手的应援牌,有人在用手机拍照。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,把每一个画面传送到全球数百万观众的屏幕上。
林念坐在四号位,面前码着11,200,000筹码。他闭上眼睛,“扫描”了一遍牌堆。第一手牌的翻牌、转牌、河牌,他全看见了。但他没有急着看结果,而是睁开眼睛,看了看周围的人。
Michael Zhang坐在一号位,面前码着14,500,000筹码。他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他看起来不紧张,但林念能“看见”他的心跳每分钟七十八下,比平时快了六下。他紧张,只是藏得好。
金发马尾辫坐在二号位,面前码着12,800,000筹码。他今天没有笑,嘴角是平的,眼睛盯着桌上的筹码,一动不动。他的心跳每分钟六十八下,很稳,但他拿筹码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。他也很紧张。
黑人光头坐在七号位,面前码着7,200,000筹码。他手里转着两枚筹码,动作很慢,很稳。他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五下,和前几天一样。他不紧张,或者说,他不在乎。能走到这里,他已经赢了。
穿花衬衫的白人老头坐在八号位,面前码着6,500,000筹码。他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看起来很放松。他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一,比前几天慢了一点。他今天很认真。
荷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,头发花白,手法老练。他用英语宣布:“决赛桌,盲注20,000/40,000,底注5,000。请选手确认筹码。”
林念闭上眼睛,开始“看”。牌堆的顺序,他一清二楚。今天,他不用再藏了。
第一手牌,他的底牌是9♠2♦,垃圾。他直接弃牌。
第三手牌,拿到A♦K♦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K♠8♦3♣,转牌A♥,河牌2♠。他会中两对AK。看向英国人:他拿着Q♠Q♦,会在河牌还是一对Q,会跟注。林念加注到120,000。英国人跟。翻牌K♠8♦3♣,英国人过牌。林念下注150,000。英国人跟。转牌A♥,林念中了两对。英国人下注200,000。林念加注到500,000。英国人想了想,跟。河牌2♠,英国人过牌。林念下注800,000。英国人跟。摊牌,两对AK对一对Q。英国人输了,摇了摇头,把筹码推过来。
林念赢了约1,500,000,筹码涨到12,700,000。
第七手牌,拿到J♥10♥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9♠8♦2♣,转牌7♥,河牌Q♠。他会中顺子。看向巴西人:他拿着A♥A♦,会在河牌还是超对,会跟注。林念加注到150,000。巴西人加注到450,000。林念跟。翻牌9♠8♦2♣,巴西人下注500,000。林念跟。转牌7♥,林念中了顺子。巴西人下注800,000。林念加注到2,000,000。巴西人想了想,跟。河牌Q♠,巴西人过牌。林念下注3,000,000。巴西人跟。摊牌,顺子对一对A。巴西人输了,但他笑了,把筹码推过来。
林念赢了约6,000,000,筹码涨到18,700,000,全场第一。
第十二手牌,拿到7♠2♣。垃圾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7♦2♠K♣,转牌8♥,河牌3♦。他会中两对。看向加拿大人:他拿着A♥K♦,会在翻牌中顶对K。林念跟注150,000。加拿大人加注到450,000。林念跟。翻牌7♦2♠K♣,加拿大人下注600,000。林念跟。转牌8♥,加拿大人下注1,000,000。林念跟。河牌3♦,加拿大人下注1,500,000。林念加注到4,000,000。加拿大人愣住了。他盯着林念,又盯着公共牌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又敲了敲,最后把牌扔了。林念赢了底池约6,000,000,没亮牌。筹码涨到24,700,000。
Level 22,盲注30,000/60,000,底注10,000。
桌上还剩七个人。英国人被淘汰了,第八名。巴西人被淘汰了,第七名。林念的筹码是28,500,000,排在全场第一。Michael Zhang第二,22,000,000。金发马尾辫第三,18,500,000。
第二十七手牌,林念拿到Q♠Q♦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Q♣8♦3♠,转牌J♥,河牌10♠。他会中三条Q。但他看向金发马尾辫的底牌时,心里一紧。金发马尾辫拿着A♣K♣。他会在河牌中顺子——10、J、Q、K、A。顺子比三条大。这手牌不能打。
金发马尾辫加注到180,000。林念只是跟。翻牌Q♣8♦3♠,金发马尾辫下注250,000。林念跟。转牌J♥,金发马尾辫下注400,000。林念跟。河牌10♠,金发马尾辫All-in,把他剩下的12,000,000全推了。林念盯着公共牌,沉默了三秒。他知道自己输了。他必须弃牌。但他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次在决赛桌弃牌。他叹了口气,把牌扔了。
“Fold.”
金发马尾辫赢下底池,冲他笑了笑。“好弃牌。”他说。林念没说话。
第四十五手牌,林念拿到A♠K♠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A♣8♦3♠,转牌2♥,河牌7♣。他会中顶对A。看向Michael Zhang:他拿着A♦Q♦,会在河牌中顶对A,但踢脚比林念小。林念加注到200,000。Michael加注到600,000。林念加注到1,500,000。Michael跟。翻牌A♣8♦3♠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1,000,000。Michael跟。转牌2♥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2,000,000。Michael跟。河牌7♣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4,000,000。Michael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跟了。摊牌,顶对A对顶对A,踢脚K对踢脚Q。Michael输了,但他笑了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说。
林念赢了约9,000,000,筹码涨到37,500,000。
晚上七点,桌上还剩两个人。林念和Michael Zhang。
黑人光头被淘汰了,第六名。穿花衬衫的白人老头被淘汰了,第五名。日本人被淘汰了,第四名。金发马尾辫被淘汰了,第三名。现在,只剩他们两个。
林念的筹码是42,000,000。Michael的筹码是28,000,000。
大屏幕上打出两个人的照片。解说员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:“女士们先生们,WSOP主赛事决赛桌,单挑!林念,来自中国,筹码42,000,000!Michael Zhang,来自美国,筹码28,000,000!”
看台上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。有人在挥舞中国国旗,有人在喊Michael的名字。
林念闭上眼睛,“看”着牌堆。单挑的规则不同:BTN位下小盲,BB位下大盲。BTN位先行动。第一手牌,林念在BTN位,拿到A♠K♠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A♣K♦3♠,转牌2♥,河牌7♣。他会中两对AK。Michael拿着A♦Q♦,会在河牌中顶对A。林念加注到240,000。Michael跟。翻牌A♣K♦3♠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300,000。Michael跟。转牌2♥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600,000。Michael跟。河牌7♣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1,200,000。Michael跟。摊牌,两对AK对顶对A。Michael输了,但他笑了。
“好牌。”他说。林念赢了约2,500,000,筹码涨到44,500,000。
第三手牌,林念拿到7♠2♣。垃圾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7♦2♠K♣,转牌8♥,河牌3♦。他会中两对。Michael拿着A♥K♦,会在翻牌中顶对K。林念加注到240,000。Michael跟。翻牌7♦2♠K♣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300,000。Michael跟。转牌8♥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600,000。Michael跟。河牌3♦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1,200,000。Michael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弃牌。
林念赢了约2,000,000,筹码涨到46,500,000。
第五手牌,林念拿到K♠K♦。他看向牌堆:翻牌K♣8♦3♠,转牌2♥,河牌A♣。他会中三条K。Michael拿着A♥Q♥,会在河牌中顶对A,会All-in。林念加注到300,000。Michael加注到900,000。林念加注到2,500,000。Michael跟。翻牌K♣8♦3♠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2,000,000。Michael跟。转牌2♥,Michael过牌。林念下注4,000,000。Michael跟。河牌A♣,Michael中了顶对A。他All-in,把他剩下的20,000,000全推了。林念跟。
摊牌,三条K对顶对A。Michael输了,但他没有生气,只是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林念面前,伸出手。
“恭喜你,世界冠军。”
全场沸腾。
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开:“冠军诞生了!林念,来自中国,WSOP主赛事冠军!一千二百万美元奖金,还有这条代表世界冠军的金手链!”
聚光灯照在林念身上,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他闭着眼睛,但能“看见”台下的一切——挥舞的双手,激动的脸庞,闪烁的闪光灯。王浩在台下又哭又笑,像个傻子一样跳着。陈文耀站在角落里,对他点了点头。陈远山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,身边是徐明。老人看着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念站起来,接过那条金手链。金色的,镶嵌着钻石,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他举起金手链,全场掌声雷动。
记者们涌上来,话筒几乎怼到他脸上:“林先生,世界冠军,你有什么感想?”“你的打法和别人都不一样,你能说说你的策略吗?”“你从来不看牌,是怎么做到的?”
林念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那个雨夜的仓库,想起老孙的光头,想起王浩的欠条。想起澳门,想起济州岛,想起马尼拉,想起墨尔本,想起布拉格。想起霍华德和他的小本子,想起徐明的灰色西装,想起陈远山的白发。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她说“别像我一样”。
他开口了。“我看得见。”
记者们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林念没有解释。他只是看着镜头,轻轻笑了笑。
“别逗了。”他加了一句。
记者们全都笑了。“林先生真幽默!”“这梗用得妙!”“不愧是冠军,心态真好!”
林念没再说话。他“看见”人群边缘,霍华德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他看着林念,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本子合上,揣进口袋,转身走了。
林念收回视线,举着金手链,对着镜头。金光照在他闭着的眼睛上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晚上,林念一个人坐在巴黎斯酒店门口的台阶上。
王浩被记者围住了,问他各种问题。陈文耀在帮他挡。徐明走了,陈远山也走了。街上的霓虹灯还在闪,红的绿的紫的蓝的,和昨天一样。但今天,他是世界冠军。
他坐在台阶上,看着街对面的人群。有人笑着,有人哭着,有人搂着女伴,有人醉得不省人事。一个黑人小孩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玫瑰花,冲他举了举。
“先生,买一朵吧。”
林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,递给他。小孩接过来,把花塞给他,笑了。“谢谢先生!”他跑了,跑向下一对情侣。
林念拿着那朵玫瑰,看了看。红色的,花瓣上有几滴水珠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他把花放在台阶上,站起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王浩从酒店里跑出来,气喘吁吁。
“念念,你去哪了?记者到处找你!”
林念没说话。
王浩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世界冠军。”他说,“我兄弟是世界冠军。”
林念看着他。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”
王浩愣了一下。“就回去睡觉?不庆祝?”
“明天再庆祝。”
王浩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“行,听你的。”
两人走进酒店。电梯门关上,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。林念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。世界冠军。这条路,从那个雨夜的仓库开始,走了整整一年。一年前,他连规则都不懂。一年后,他是世界冠军。他想起陈远山的话:“真正的牌手,应该在没有透视的情况下,也能赢。”他想起老黄的话:“你的能力,只对牌有效。离开牌桌,你就是一个普通人。”也想起Doyle Brunson的话:“该藏一藏了。”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房间。王浩躺床上,正在刷手机。
“念念,你又上新闻了。”他说。
林念没动。
“你看,‘中国选手林念夺得WSOP主赛事冠军,创造历史’。”王浩念着,“评论好多,有人说你是天才,有人说你是妖怪,还有人说你是‘闭眼哥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有人还说,你那个打法,像开了天眼一样。”
林念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王浩挠了挠头。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林念没说话。
窗外,拉斯维加斯的夜,霓虹闪烁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街上的人还在走,霓虹灯还在闪,远处的沙漠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。一直都在。
他转过身,看着王浩。
“胖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我们去吃顿好的。”
王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行。”
林念关了灯。房间里暗下来,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光还在晃,红的绿的紫的蓝的,像筹码的颜色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但今天,他是世界冠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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