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鹤山禁区深处，金蝉都退去，惟有黑暗如潮。
在这片晦暗中，伫立着一团金光，照射四方，映照出周遭环境，赫然是一处经年无人的石洞。
混元剑胎金光烁动，映照出李牧缓缓睁眸的脸庞。
“唯一真仙果位。”
“天地众生，都在求这个‘一’吗？”
他看向身边同样盘腿端坐，从黄粱梦中醒转过来的江清雪。
后者同样朝他看来。
二人视线相触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，迷惑。
从李牧的眼神，江清雪明白，他也记得梦中的一切，并且有所顿悟。
“混元剑胎的感应消失了。”
“这就是那份大机缘。”
李牧看向前方，两尊莲台上，分别坐着两道身影，已经变成了骷髅架子，身上披着衣袍，正是李牧在黄粱梦中看到的装束。
正是那位巡天使和那位仙子！
按照梦中的情况，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，那两人应该在自愿献祭中灰飞烟灭了，但却出现在这禁区中，且还留下了馈赠。
这是为何？
李牧眼神一闪，有些不解。
江清雪走到近前，取出了莲座上的两点微亮物，不禁脱口而出：“是道果！”
“道果？”李牧连上前一观。
“不错，这两枚就是道果，存在于古册中的神物。我自幼就从父亲的观想中勘破此物，不会认错。当年，父亲也得到过一枚，藉此悟出前往七境的路径，却止步于‘半开天门’之境。”江清雪显然很有见地，语气果决，在她莹白的掌心间，两枚如核桃般布满沟壑的圆形金果闪烁光芒。
“师傅他也得到了道果？”李牧恍然，难怪江圣帆能成为四海第一人。
这种道果，可是仙家遗物，此世修行者，不管走何种门径，都渴望近仙类神。
应该再没有比起道果还要珍贵的宝药了。
江清雪却深深叹息一声。
“可惜，我们遇到的这两枚道果已经枯萎了，不知还有几分效用。”
二人交谈间，两枚道果上的辉光已渐渐消失。
看上去，不过是两枚历经沧桑的果核，凹凸不平。
李牧点头：“不管怎么样，都已经远超寻常宝药，或许师姐你有望步入六境也说不定。”
江清雪美目流盼，轻笑道：“那就要谢谢你送我的这份大机缘了。”
二人四目相对，混元剑胎散发的金光溢彩落在她姣好如月的秀脸上，映亮如瀑的长发。
江清雪浅笑轻吟，告知道果服食修炼之法。
两枚道果蕴藏威能无差，二人各取一枚服下，当即在混元剑胎照耀的金光界限内盘腿端坐起来。
道果入腹，如同一颗火球从喉道烧至肺腑，滚烫间有热流纷涌而出，疯狂冲击着李牧全身四肢百骸、千百经脉、通体窍穴。
【气血：230.0↑（剑气淬体中，回春劲滋养中，道果淬体中）】
【神魄：260.0↑（回春劲滋养中，道果炼神中）】
仙丹！道果！名不虚传！
顷刻间，李牧便感觉浑身发烫，无论气血还是神魄，都在暴涨。
【气血：233.1↑……】
【神魄：263.2↑……】
仙人的修行记忆在脑海中冲击，似幻似真……太古真仙，天地大劫，时空坍塌，唯一果位等，种种仙神才能接触到的隐秘，上古修真界的秘辛，都在道果消化间，疯狂侵蚀着李牧的认知。
【气血：241.1↑……】
【神魄：271.1↑……】
他再一次涉足时间长河，跳出三界外，不入五行中，以俯瞰的视角观测着整个大世的运作，四域生出仙神，最终依然难抵域外天魔入侵，时空坍塌依然无法避免，一切都将覆灭……
“这个世界，竟然是太古真仙界的一颗遗珠。在不久的将来，也将濒临劫数？”
李牧看着眼前不断复苏又灭去的大道、现世，心中竟生出一股无尽的悲凉，不禁悲天悯人。
可怜世间求道者众，一旦劫数降临，哪怕称仙做神都无法抵挡，众生皆蚍蜉。
这已经不是黄粱一梦了，是大梦千秋，不过弹指尽飞灰。
气血、神魄都在暴涨，但李牧的心情竟然生不出一丝喜悦。
“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？”
他的心情在挣扎，肉身和神魄却在一步步壮大，不断突破一个又一个节点，步入全新的生命层次。
李牧清晰感觉到，五脏六腑正在被祭炼。
神魄正在变得凝实，对周遭的感知都更为真切，大雷音蝉意识身之上有无形的丝线在蔓延，生长，一根又一根。
【神魄：281.1↑……】
【神魄：291.1↑……】
【神魄：299.9↑……】
【神魄：300.0↑……】
识海一声脆响，似乎有什么破茧而出，化作了全新的姿态。
正是李牧的神魄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“这就是驱物吗。”
大雷音蝉意识身破窍而出，跃过头顶三尺，凝实如灯火，罡风侵袭也岿然不动，无形的万千丝缕念头生长。
天地焕然一新。
李牧正居头顶六尺处，俯瞰自己的肉身，还有阖目修炼的江清雪，心中一片清明，宁静。
他以神识观天地，天地间有千万条丝丝缕缕的‘炁’在游荡，但很微弱。
这是‘驱物’才能观测到的情景吗？
周围的罡风也变得清晰，如一条条刀痕飘来，只是不再伤他。
同时，这片禁区似乎也有诸多亡魂在游荡，这是李牧在白骨天梯上曾看到的景象，但这些亡魂都失去了自我的意志，只是虚无的飘着，很快又消散，凝聚。
属于禁区的怨念。
这些怨念会附着在金蝉上，带着杀意不断向前涌动。
原本有道果的存在，这些怨念附着的禁区金蝉无法靠近，现在道果被摘取，它们都无所顾忌，疯狂涌入。
却在触及混元剑胎照耀的光幕时，如飞蛾扑火般，顷刻飞灰。
经过涉足禁区深处的磨砺，剑胎似乎也发生了质变。
李牧观测着。
慢慢的，生出一股冲动，不自觉将念头集中到了‘西天聆雪’的剑柄上。
锵！
霎时间，西天聆雪出鞘，凭空悬立！
他再动念，重剑弱水亦出鞘！
随后，八部天龙镇妖塔凌空回旋，混元剑胎自地面缓缓升起。
“我修成驱物了。”李牧微笑，他确认，自身彻底踏足四境‘驱物’。
而体内的那缕金色剑气，也彻底消耗殆尽。
毕竟是拔节生长，飞速提升，消耗的速度是寻常修炼不可比拟的。
他直接将那缕红色剑气引动炼神，如此，道果的消耗又开始加速剑气的消耗。
不过，到了这个层次，炼神的进度明显减缓。
李牧回归肉身，清晰地感知着身体内部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【气血：280.1↑……】
【气血：290.1↑……】
【气血：299.1↑……】
【气血：300.0↑……】
不知过了多久，五脏六腑在道果热流和金色剑气的冲刷下，仿佛被细细雕琢的玉器，蒙上一层温润光泽。
心火旺盛、肾水潺潺、肝木生发、肺金肃杀、脾土厚重——五行之气在体内循环往复，交融成一个微妙的平衡。
一连打通所有节点，直入四境‘炼脏’。
每一处脏器似乎都被淬炼得坚不可摧，经脉也被拓宽加固，周身窍穴尽数贯通。
气血轰然奔流，竟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，特别是五脏六腑所在处，竟然显现出特殊的气血纹路。
李牧感觉全身力量发生了恐怖的增长，一拳挥出，空气竟发出沉闷的炸鸣。
纯粹肉身之力，已堪比寻常四境修士全力一击！
“道果之力，果然逆天……”李牧暗叹。
哪怕这道果已经枯萎，残余的仙家本源，也足以让他这个刚突破三境的修士脱胎换骨。
当然，这也有金色剑气的功劳。
似乎是因为道果重神魄的缘故，现如今金色剑气还未消耗殆尽，还能支撑一段时间。
“后续得加快修炼了。还有先天少阳剑气真解等红色剑谱没有修炼。”
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李牧怎么也没想到，这番天大机缘，竟然让他一跃千里，直接炼脏、驱物了，成为绝世万锻无始剑骨根基、大雷音蝉根基的神武路四境。
加上蓬莱御神淬体剑箓，他现在敢跟五境宗师叫板。
另一边的江清雪也气息鼓荡。
她周身缭绕着冰蓝色的寒雾，雾气中隐约有雪花飘落，又在触及地面的瞬间消散。
神武路五境的庞然气息在她身上起伏不定，时而冲上巅峰，时而又回落低谷。
最终，江清雪浑身动静都沉寂下来，她缓缓睁眼，眸中精光一闪而逝，周身气息比之先前强盛了不少。
“没有突破桎梏，哪怕有道果，都还须时日。”她微叹一声。
话虽如此，李牧却能感觉到，江清雪的气息比之前凝实了何止数倍？
她虽然没能破境，但已经摸到了门槛，且五脏六腑、周身窍穴都被道果之力洗练得通透无比，根基扎实到了极致。
假以时日，六境必成！
李牧正想说话，忽然整个身形都摇晃起来。
不，不是他在摇晃，整个白鹤山禁区都在剧烈震颤！！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二人对视一眼，同时起身。混元剑胎悬浮在李牧身侧，金光大放，照亮四周。
只见石洞四壁开始龟裂，碎石簌簌落下。而那两具坐在莲台上的骷髅，竟在震动中缓缓化作飞灰，随风飘散——仿佛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这两枚道果，如今使命完成，便彻底消散于天地间。
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，从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地火岩浆，而是……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！
那黑暗如有实质，粘稠如墨，迅速吞噬着金光覆盖的范围。混元剑胎的光芒竟被压制得节节后退！
李牧与江清雪皆感身形一轻，体内修为竟被这股吸力压制，根本无法稳住身形。
“不好！”
两人视线交汇，惊呼间，同时被吸力拖拽着，向着石洞深处飞速卷去。
一切抵抗在那黑色漩涡面前，都显得如此苍白。
仅仅一息，两人便被彻底吞没。
……
白鹤山禁区外围，一直以神识密切关注内部情况的江圣帆与吕纯阳，几乎在同一时刻脸色剧变。
“不好！”江圣帆面色骤变，周身气息瞬间暴涨，手中长剑已然出鞘，“清雪和李牧的气息没了！”
吕纯阳亦眉头紧锁，指尖掐诀推演，却只感受到禁区内一股混乱的空间之力，根本无法窥探内里情形：“快，打进去！无论发生什么，都要护住他们二人！”
众人正欲动身，整个白鹤山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动静，山体剧烈摇晃，岩石崩塌，烟尘弥漫，整座山峰都显现出即将坍塌的迹象，周遭天地灵气紊乱不堪，一股源自大地深处的恐怖威压扩散开来，让众人都感到心头滞涩，难以寸进。
两人当即就要不顾一切，强行破开禁制冲入深处。
然而，未等他们动手，整个白鹤山禁区轰然暴动！
比之前浓郁百倍的黑暗如火山喷发般从各个地脉裂隙中涌出，无数金蝉发出尖锐凄厉到极致的嘶鸣，疯狂乱舞，互相撕咬，仿佛末日降临。
大地开裂，山体摇撼，无数禁制纹路明灭狂闪，一副行将崩溃的景象。
江圣帆当机立断，喝令所有在山外等候或警戒的各派人马急速后撤。
这般天地之威，非人力所能硬抗，强行滞留只会徒增伤亡。
他与吕纯阳却逆流而上，顶着狂暴的黑暗乱流与空间挤压，凭借着绝顶修为，艰难地靠近了禁区边缘，神识拼命向内延伸探查。
片刻后，两人退回安全地带，脸色依旧难看，但眼中惊疑稍去。
“并非陨落。”吕纯阳沉声道，手中一枚与李牧关联的命魂玉符虽然光芒黯淡，却并未碎裂，“气息是被某种……超越此界屏障的力量接引走了。这白鹤山禁区深处，恐怕连通着更古老的隐秘之地。”
江圣帆点头，他亦通过血脉秘术感应到江清雪性命无碍：“结合古籍残篇与方才感知到的空间扭曲特质……他们很可能被卷入了‘归墟’的某一层碎片或夹缝之中。”
得知二人暂无性命之忧，两位老祖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，但忧虑更深。归墟之地，吉凶难料，即便是他们，也不敢轻易涉足某些区域。
“只能等了，等待他们自己找到归路，或者……我们找到接引之法。”江圣帆望向依旧在震荡崩溃边缘的白鹤山，声音低沉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剑阁等人自然是忧心忡忡。
而另一边，上官家族与刀宗的高层，在确认李牧、江清雪确实消失在发生惊天异变的禁区深处，且连江圣帆、吕纯阳都暂时束手无策后，表面上维持着关切姿态，私下里却是难掩喜色。
某处人迹罕至、煞气冲天的古老绝地入口前，一身黑衣的上官问心收到了传讯玉简。
他仔细阅读着其中的信息，俊美而阴鸷的脸上，缓缓绽开一抹冰冷而快意的笑容。
“呵呵，果然是天要收你们。”他低声自语，目光转向眼前黑雾缭绕、仿佛巨兽之口的绝地，“就算你们侥幸未死，等我从此地出来……也差不多了”
他一步踏前，跨入了绝地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