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亮透,老旧出租屋里依旧弥漫着沉闷的灰尘味。
林深维持着蜷缩的姿势,在墙角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夜。右眼的黑暗没有半分消退,左眼被信号缠得发涩发胀,颅内那根烧红的铁丝还在隐隐搅动,每一次微弱的跳动,都牵扯出钝重而持续的痛感。痛觉早已彻底死去,身体再冷、再僵、再被粗糙的墙面磨得发红,他都只能感受到一片麻木的沉重,像灵魂被困在一具失去知觉的空壳里。
熬到天明的疲惫几乎将他压垮,意识昏沉得如同浸泡在水里,可只要一闭眼,无孔不入的信号便会疯狂涌入,将他强行拽回清醒的折磨中。他不敢睡,不能睡,也根本睡不着。整夜的煎熬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,饥饿感终于冲破层层疲惫,像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他空荡荡的胃袋,一下又一下地收紧。
他很久没有吃东西了。
从实验室爆炸前的仓促离开,到医院囚笼里的滴水未进,再到整夜逃亡与挣扎,食物和水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。此刻空腹的绞痛清晰传来,却因为痛觉的丧失,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下坠感,不尖锐,却足够让人浑身发软。
林深缓缓撑着墙壁,一点点站起身。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,没有痛,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虚浮感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狭小的书桌前,动作迟缓而僵硬,每挪动一下,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
这间出租屋没有厨房,只有一个掉漆的塑料桌、一个热水壶,和抽屉里囤着的、最便宜的袋装泡面。那是他以前加班晚归、懒得外出时的口粮,廉价、辛辣、香气浓烈,他还记得,上一次吃的时候,辣得他不停喝水,却觉得格外踏实。
他颤抖着拉开抽屉,指尖触到几包压扁的泡面。包装纸粗糙发硬,硌着掌心,却依旧没有半分触感之外的知觉。他抽出其中一包,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桌角的热水壶,按下开关。猩红的电流顺着电线涌入壶底,视野里亮起一圈微弱的光带,几秒钟后,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,开始加热。
等待的时间里,林深靠在椅背上,闭上左眼微微喘息。
信号依旧喧嚣。淡蓝的WiFi、暗绿的手机波、橘红的电视触须,依旧在屋里无处不在。他只是短暂地放空思绪,不去看,不去想,任由那些光带在意识边缘浮动。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妥协——不抵抗,不压制,不试图关闭,只是放任它们存在,换取片刻微弱的喘息。
窗外已经彻底热闹起来。电动车驶过的声响、老人聊天的声音、楼下早点摊油锅滋滋的响动,隔着楼层隐隐传进来。那些曾经最普通的烟火气,此刻离他无比遥远。他能听见一切,却再也无法融入分毫。
很快,热水壶跳闸。
滚烫的水蒸气从壶口冒出,模糊了破旧的窗户。林深撕开泡面包装,将面饼和调料包一股脑倒进碗里,冲入沸水。热气瞬间升腾,扑在他苍白的脸上,烫得皮肤微微发红,可他依旧感觉不到半分灼热,只有一片模糊的温热触感。
按照以往,此刻调料的香气应该会瞬间弥漫整个屋子,咸香、辛辣、浓郁,勾人味蕾。
可现在,他的鼻腔里一片空茫。
嗅觉早已衰退到近乎消失。
闻不到。
什么都闻不到。
没有香气,没有热气的味道,连泡面本身的油脂气息都捕捉不到。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面,在他感知里,和一碗白水没有任何区别。
他拿起筷子,挑起几根泡软的面条,缓缓送进嘴里。
面条软塌塌地滑过舌尖,黏腻、湿滑、质地松散。
他机械地咀嚼着,一下,又一下。
没有咸。
没有辣。
没有鲜。
没有调味包的厚重,没有面饼的麦香,没有热水的温度。
舌尖像裹着一层厚厚的橡皮,所有味觉神经都被彻底掐断,只剩下纯粹的物理触感——软、硬、滑、糙,除此之外,一片死寂。
他又吃了几口,每一口都一模一样。
无味,空洞,麻木,像在咀嚼一团没有生命的纸浆。
林深停下动作,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垂落。
碗里的热气还在升腾,面条还在冒着白气,看起来和正常人吃的食物没有任何不同。
可他确确实实,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不是淡,不是没胃口,是彻底丧失。
他安静地坐着,视线落在碗面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没有崩溃,没有嘶吼,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。
他已经看不见右边的世界,感觉不到疼痛,闻不清气味,现在,连味道也彻底消失了。四项感官,逐一崩塌。
他还在呼吸,还能站立,还能逃亡,可支撑他“像人一样活着”的东西,正在一点点被抽走。
林深缓缓低下头,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。
瓷面微凉,触感清晰。
可里面的东西,对他而言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
他没有再吃下去。
筷子被轻轻放在碗边,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着一碗再也不属于他的食物。
窗外的城市继续运转,人声车流不息。
信号在白天变得更加狂暴、密集、喧嚣,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脆弱的神经。
官方在搜,蜂鸟在等,而他坐在自己小小的出租屋里,被一道永远关不掉的诅咒,慢慢啃噬成异类。
林深轻轻吸了口气,左眼微微垂下。
吃不吃,都一样。
痛不痛,都一样。
看不看得见,尝不尝得到,都一样。
他还活着。
可活着的滋味,已经先一步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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