熬到天光彻底铺开,林深依旧坐在那张掉漆的塑料桌前。
面前的泡面早已凉透,油花凝在汤面,结成一层薄薄的膜。他没再动过一口,无味的咀嚼像一根细刺,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,连吞咽都变得多余。感官崩塌带来的麻木从四肢百骸往上涌,右眼沉在永恒的黑暗里,左眼被白昼里更狂暴的信号刺得发疼,痛觉死寂,味觉空洞,连鼻腔里都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灰尘滞闷。
他没有力气再去抵抗那些无孔不入的光带。
淡蓝的WiFi蛛网在头顶疯狂震颤,白昼里连接网络的设备成倍增加,细丝密得几乎要将屋顶压塌。暗绿的手机波纹在墙壁间来回冲撞,隔壁、楼上、楼道里,无数道通讯信号交织碰撞,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地板下橘红色的电视信号依旧攀援不休,与窗外街道传来的车灯电流、红绿灯频率、基站电波拧成一团,将整间小屋填得水泄不通。
他连抬手捂眼的力气都消失了。
颅内那根烧红的铁丝还在缓慢搅动,钝痛持续不断,却因为痛觉丧失,只化作一片沉重的昏眩。连续两夜未曾合眼,精神被追捕、失控、反噬、绝望一层层剥蚀,意识早已经薄得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破。
终于,在又一波信号浪潮砸进脑海的瞬间,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。
黑暗毫无预兆地降临。
不是右眼那种死寂的黑,是疲惫彻底决堤后,彻底的昏睡。
林深重重趴在桌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塑料桌面,怀里的收音机被紧紧按在胸口,指尖还死死扣着机壳。他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,就被无边无际的困意拽进深渊。这一次,没有头痛反噬,没有信号喧嚣,没有追捕与恐惧,只有彻底的、近乎奢侈的无知无觉。
意识沉到最深处,一片混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点微弱的紫光,从他怀里缓缓亮起。
收音机的外壳透出柔和的光晕,不刺眼,不喧嚣,像一粒沉在黑暗里的星。紫光一点点漫开,轻轻裹住他沉睡的身体,将那些狂暴杂乱的信号暂时隔绝在外,为他撑起一方极小、极安静的角落。
梦境在紫光里缓缓成型。
不是出租屋,不是医院,不是逃亡的街巷。
是一片极其模糊、极其温柔的光影。
一道粉色的信号残影,静静站在他面前。
轮廓很淡,看不清面容,只能分辨出是一道女性身影,信号波纹柔和得像晚风,没有丝毫攻击性,没有丝毫压迫感。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熟悉,遥远得像童年记忆,又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。
林深站在梦里,一动不动。
他听不见清晰的声音,却有细碎的意念,顺着粉色残影的波纹,轻轻淌进他的意识。
“小深……”
“别害怕……”
“守住自己……”
“它不是诅咒……”
残影微微前倾,像是要伸手触碰他的脸颊。粉色信号轻轻颤动,带着无尽的心疼与不舍,在紫光里慢慢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林深想开口,想问她是谁,想问父母到底去了哪里,想问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。
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下一秒,粉色残影开始变得稀薄。
像被风吹散的雾,像被信号冲垮的光,一点点淡化、消失。
“他们要来了……”
“保护好……收音机……”
最后一丝波纹消散在紫光里。
梦境轰然破碎。
林深猛地惊醒,大口喘着气,直挺挺地从桌前抬起头。
天光已经偏移,窗外变得明亮,城市的喧嚣依旧,信号的狂潮再次将他包裹。左眼一阵刺痛,淡蓝、暗绿、橘红的光带瞬间涌入,将刚才梦里短暂的安宁撕得粉碎。
他僵在原地,心脏狂跳不止。
梦里的粉色残影还清晰地刻在意识里,那道温柔的信号,那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紧的气息,绝不会错。
是母亲。
是他以为早已失踪、以为死于失控、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母亲。
林深下意识低头,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收音机安安静静躺在怀里,紫光已经消失,只剩下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。可他分明能感觉到,机壳深处,有一道极其微弱、极其稳定的频率,正在与他的心跳轻轻共鸣。
原来这台收音机,从来不只是一台收音机。
就在他指尖收紧、想要更紧地抱住这份唯一念想时,一道极其细微的异样,从桌沿传来。
林深缓缓转头,看向自己的手边。
不知何时,那里多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纸条。
纸张干净,边缘平整,静静躺在凉透的泡面碗旁,与这间破旧杂乱的小屋格格不入。他明明昏睡之前,桌上空无一物;明明门窗紧闭,锁扣完好;明明他整宿都在屋里,从未听见任何动静。
可它就是出现了。
林深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拿起那张纸条。
展开。
上面没有一个字。
只有一道极其纤细、极其冰冷的黑色缠丝印记,像用墨直接画在纸上,又像一道真实的信号,在纸面上微微颤动。
蜂鸟。
在他昏睡的那段时间里,在母亲残影出现的那段时间里,那个藏在信号里的组织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的出租屋,来到了他的身边,放下了这张纸条,又全身而退。
而他,毫无察觉。
林深捏着纸条,指节泛白,浑身血液一点点变冷。
他以为的安全屋,从来都不安全。
他以为的躲藏,从来都无处可藏。
官方的通缉还在全城蔓延,蜂鸟的阴影已经钻进了他最后的容身之所。
梦里母亲的警告在意识里回响。
他们要来了。
他再也不能留在这里。
再也不能有半分停留。
林深猛地站起身,将纸条死死攥在掌心,把收音机紧紧揣进怀里,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冲向门口。
门被一把拉开。
楼道里静悄悄的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可林深的左眼,只看见满世界疯狂喧嚣的信号,和一道潜伏在暗处、即将彻底收紧的黑色巨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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