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卷着泥腥味刮过漆黑的巷弄，林深靠在冰冷开裂的墙根下，许久未曾挪动一寸。断骨处的空茫感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扩散，右眼彻底坠入无光的深渊，只剩左眼勉强能捕捉到昏暗里晃动的阴影。能力依旧死寂，像被彻底掐断了联结，无论他如何凝神尝试，都再无半分回应。
他失去了所有。
庇护所、力量、依靠，连完整的肉身都已支离破碎。可胸腔深处那点近乎麻木的意识里，还死死攥着最后一根不肯折断的弦——收音机。
那台被混混随手抢走的旧机器，是母亲留给他的全部，是抑制能力失控的唯一屏障，是这片无边黑暗里，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东西。他可以被追捕，可以被践踏，可以跌入泥底，却不能把它丢在肮脏的角落，任人丢弃损毁。
林深缓缓蜷起手指，指尖抠进墙缝，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，一点点撑起身体。每动一下，胸腔里便传来空茫的震荡，断骨摩擦的不适感让眼前阵阵发黑。痛觉早已消失，可身体的极限比疼痛更残忍，稍一用力，冷汗便顺着额角不停滑落。
他扶着墙壁，一步一顿地向前挪动。脚步虚浮如踩在棉絮上，右腿几乎无法受力，全靠左腿勉强支撑。破烂的衣袖在粗糙的墙面上蹭过，灰尘与污泥混在一起，狼狈得不堪入目。
没有方向，没有线索，他只能凭着混混离开的方位，在迷宫般的老城区街巷里摸索。低矮的房屋挤挤挨挨，路灯残缺，垃圾与废弃杂物堆积如山，这里是城市被遗忘的角落，游荡着无家可归的人，也藏着不加掩饰的恶意。
林深的左眼微微眯起，艰难扫视四周。没有信号指引，没有能力加持，此刻的他，与一个普通的残障少年毫无区别，甚至更加脆弱。
转过两条岔路，模糊的笑骂声与酒瓶碰撞的脆响传入耳中。
是那几个混混。
林深的脚步骤然僵住，身体紧贴墙壁，屏住呼吸。他没有反抗的力气，没有搏斗的资本，连站直都困难，冲上去，只会再次被按进泥里，承受更粗暴的殴打。
可收音机就在里面。
他咬着牙，一点点压低身体，借着杂物堆的掩护，缓慢朝声源靠近。坍塌半边的棚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，三个混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，饮酒嬉闹。那台老旧的收音机，被随意丢在角落的泥水中，外壳沾满污渍，毫不起眼。
林深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那是他的东西。
是母亲用命守护的东西。
他死死盯着那台收音机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理智疯狂警告他离开，可心底仅剩的执念，却推着他向前。不能就这么走，不能就这么放弃。
他压下胸腔的闷堵，绕到棚屋另一侧，那里有一道狭窄的缝隙，刚好能容他伸手进入。距离越来越近，收音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他屏住呼吸，颤抖的手一点点穿过缝隙，朝泥水中的机器伸去。
还差一点。
就差一点。
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，一只沾满泥污的破鞋猛地踩了下来。
“咔。”
指骨被碾在泥水与碎石间，发出细微的闷响。没有痛，只有一阵冰冷的麻木从指尖直冲肩膀，像有细冰钻进血管。林深整个人被狠狠踹翻，后背砸进污水里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衣衫。
混混的拳头劈头盖脸落下，砸在肩膀、后背、早已受伤的断骨处。他蜷缩在泥水里，死死护住胸口方向，像一只被踩进泥底的野狗，连闷哼都发不出来，只能任由拳脚落在残破的肉身之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殴打终于停下。混混骂骂咧咧地喘着粗气，转身回到棚屋继续饮酒，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碍事的石头。
林深趴在冰冷的泥水中，浑身骨架像是散了架，每一寸都充斥着无力的虚浮。可他的手，依旧朝着收音机的方向，一寸一寸，艰难地伸了过去。
指尖终于触到那片熟悉的金属外壳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将收音机猛地勾进怀里，死死抱紧，然后翻身翻滚，连滚带爬地冲出棚屋的阴影。
“妈的！是那个小子！”
“抓住他！别让他跑了！”
暴怒的吼声在身后炸开，沉重的脚步声紧追不舍。
林深抱着收音机，不顾一切地狂奔。断骨的不适感被强行压到最深，右眼的黑暗、体力的枯竭、能力的死寂，全都被抛在脑后。他只知道，怀里的东西，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。
冷风在耳边呼啸，身影在黑暗巷弄里跌跌撞撞，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，拳头带起的风几乎擦过后背。就在即将被追上的刹那，林深猛地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，拼尽最后力气冲了出去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稀疏的马路横在面前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，照亮满身污泥与狼狈。追赶的脚步声在巷口顿住，混混们骂了几句，终究不敢在开阔地带纠缠，恨恨退了回去。
世界终于安静下来。
林深靠在路边树干上，再也支撑不住，缓缓滑坐下去。怀里的收音机被紧紧护着，没有再受半点损伤。
他低头，用仅剩的左眼，一点点擦拭机器上的污泥，指腹轻轻摩挲着老旧的外壳。失而复得的重量，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麻木，没有空洞。
一丝极淡、极微弱的暖意，从冰冷的金属外壳上，缓缓渗进他的掌心。
能力依旧沉寂，肉身依旧破碎，可那片沉入谷底的黑暗里，终于，裂开了一道极小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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