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一头扎进地表裂开的地下入口时,刺鼻的腐臭与霉潮之气几乎要将人淹没。
这里是老城区废弃已久的地下垃圾转运站,穹顶低矮,管道纵横,积水浑浊,成堆的压缩垃圾沿着通道两侧堆积,形成一片天然却肮脏的迷宫。
他嗅觉早已丧失,只觉得阴冷潮湿顺着破损的衣物钻进骨头里。右眼依旧是一片死寂,左眼在昏暗里勉强辨认着交错的钢筋与管道,每一步踩在积水里,都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身后的追捕声被厚重的水泥板隔绝在外。
苏晴的人不会轻易放弃,但他们绝不会想到,一个重伤濒死的少年,会钻进这座城市最肮脏、最无人踏足的地底。
林深扶着布满青苔的管道,一步步往里挪。
反噬还在啃噬神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怀里的收音机紫光黯淡得近乎熄灭,像一盏快要油尽的灯,仅存一丝微弱的温度。
能力依旧时灵时不灵。
刚撑起的屏障已经消散,他再次变回那个脆弱、残破、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。
地底深处传来水流滴落的声响,空旷又诡异。
风从管道缝隙里穿过去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这里没有信号,没有监控,没有路人,没有混混。
只有黑暗、浊流、腐烂与死寂。
林深靠在一根粗重的排水管道上,缓缓滑坐下去。积水浸湿了裤腿,冰冷刺骨,他却毫无知觉。
他终于逃开了重复的胡同围堵。
可也逃进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地底牢笼。
左眼缓缓扫视四周。
前方是更深的黑暗。
后方是随时可能追来的官方人员。
头顶是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水泥层。
他无处可去。
就在意识快要被疲惫拖垮的瞬间——
咔嗒。
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,从右侧管道后方传来。
不是水流。
不是风。
是人为的脚步声。
林深的身体瞬间绷紧。
他猛地抬头,左眼死死锁定阴影处。
一道穿着黑色作战靴的脚,从管道后缓缓踏出。
不是特勤的蓝色工装。
不是混混的破鞋。
不是流浪汉的烂履。
是蜂鸟。
阴影缓缓拉开。
一个身形纤细的人影站在黑暗里,脸上戴着半截面具,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白的下颌。周身没有任何信号波动,像与这片地底黑暗融为一体。
他们没有追进胡同。
没有干扰围捕。
而是直接抄近道,提前等在了他的必经之路。
林深缓缓握紧收音机,指节发白。
肉身崩溃,能力失灵,反噬缠身,右眼失明。
他连站都站不稳。
蜂鸟缓步走近,脚步轻得像一片影子。
没有恶意,没有威胁,没有动手。
只是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静静看着他。
像看着一只终于逃无可逃的困兽。
“你跑了很久。”
人影开口,声音经过变调,冷得像地底的冰。
林深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对方。
“官方围堵你三次,胡同、墙角、小巷,一模一样的剧情,一模一样的绝境。”蜂鸟轻轻笑了一声,“你难道还不明白吗?”
他缓缓俯下身,与林深平视。
面具后的眼神,平静得令人发毛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
无论换多少场景,无论躲进哪里。
只要你还是你,只要能力还在,只要收音机在你怀里——
追捕就永远不会停。”
林深的心脏,狠狠一沉。
对方说的是事实。
残酷、冰冷、无法反驳的事实。
蜂鸟伸出手,指尖缓缓朝着他怀里的收音机伸来。
没有抢夺,没有粗暴,只是轻轻一指。
“它能护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
你的反噬会越来越重,感官会彻底消失,右眼会永远瞎掉,能力会彻底失控。”
“到时候,你连做人的资格,都没有了。”
林深猛地往后缩,背靠管道,浑身绷紧。
“滚开。”
声音沙哑,虚弱,却依旧带着最后一丝倔强。
蜂鸟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再靠近。
他站起身,缓缓后退,重新隐入黑暗。
“我不是来抓你,也不是来抢你的收音机。”
“我是来给你选择的。”
黑暗里,人影轻轻抬手。
一道黑色缠丝从指尖飘出,悬在林深面前,轻轻颤动。
“投靠我。
我帮你彻底压制反噬,让能力永远听话。
我帮你杀掉所有追捕你的人。
我帮你知道所有真相。”
“包括……你父母真正的死因。”
林深的左眼,骤然收缩。
父母。
死因。
真相。
三个词,像三把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。
他看着那道黑色缠丝,看着地底无边的黑暗,看着怀里快要熄灭的紫光,感受着体内翻涌不止的反噬与断骨之痛。
逃了一路。
躲了一路。
被打了一路。
绝望了一路。
现在,他终于被逼到了地底最深处。
前无去路,后有追兵,头顶是厚重的水泥,脚下是浑浊的污水。
蜂鸟在黑暗里静静等待。
没有催促,没有逼迫。
像在等待一朵花,自己落入深渊。
林深缓缓低下头。
左眼望着怀里黯淡的收音机。
右眼沉入永恒的黑暗。
他的指尖,微微发抖。
这一次,连母亲留下的微光,都快要护不住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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