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不是病房空调的冷,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。
林深是在一片黏腻的寂静里睁开眼的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刚掀开一条缝,左眼就传来熟悉的刺痛——那根烧红的铁丝还在脑子里,只是暂时收了力道,没有继续搅动。
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床帘,白色的墙壁。
这里不是实验室。
是医院。
他动了动手指,手腕立刻传来紧绷的束缚感,柔软却牢固的约束带,把他死死固定在病床护栏上,整个人呈一个完全无法反抗的大字,摊在病床上。
胸口依旧贴着那台旧收音机。
冰凉的金属外壳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抵着皮肤,那缕若有若无的紫色微光还在,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,稳稳压住他颅内翻涌的信号狂潮,让他不至于立刻再次过载。
他没丢。
在昏迷、被抬走、被转送的全程里,他死死抱在怀里,没被任何人搜走。
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。
视线缓缓聚焦,林深强迫自己忽略神经里的灼痛,只盯着视野里最刺眼的东西——猩红。
满屋子都是猩红的电流光带,缠在监护仪、呼吸机、墙壁插座、天花板灯管上,粗粗细细,密密麻麻,像一张网,把这间病房裹得密不透风。偶尔有淡蓝的WiFi信号从窗外飘进来,刚触碰到这张红色的网,就瞬间被吞噬,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。
他还是看得见。
关不掉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头痛就猛地加重一瞬,耳道里再次响起信号滋滋的噪音,像蝉翼在轻轻震动,挥之不去。
他不敢大范围转动眼球,只能用余光扫视四周。
ICU单间,门紧闭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摩擦声,一切都透着一种高度戒备的紧张。他身上贴满了电极片,导线连接着床尾的心电监护仪,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,发出规律的滴滴声。
可在林深眼里,那台监护仪内部,橘红色的电流正顺着导线,钻进他的皮肤,读取他的生物电。
他能看见自己的生命信号。
三道微弱的粉色光纹,在胸腔位置缓慢起伏,和监护仪上的波形完全同步。那是他的心跳,他的呼吸,他活着的证据,此刻却变成了被机器监控、被外界捕捉的把柄。
他成了囚犯。
不是病人,是囚犯。
“醒了?”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名护士,手里端着托盘,针管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
林深的瞳孔瞬间缩紧。
他看见医生白大褂口袋里,露出一截对讲机的边角,一道细锐的银白色信号丝,正悄无声息地向外传输。
和实验室里那个安保的对讲机,同频段。
他们一直在盯着他。
医生走到床边,低头翻看他的眼皮,用手电强光直射瞳孔,语气平淡得像在检查一件物品:“林深,21岁,江城通信研究院实习生,电磁过载导致神经损伤,有没有恶心、头痛、视力重影?”
林深没说话。
他在赌。
赌对方还不知道他能看见信号,赌对方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电击伤患者,赌他还没暴露。
头痛在持续,铁丝在脑子里轻轻转动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脸上尽量摆出虚弱、茫然的表情,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、什么都不清楚的普通人。
护士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拿起针管,抽推了一下针芯,透明的液体 pushed out a drop,落在床单上。
是镇静剂。
林深的心跳猛地加快。
他能看见胸腔里的粉色光纹跳动速度骤增,监护仪上的波形立刻拉高,滴滴声变得急促。医生瞥了一眼屏幕,皱了皱眉:“情绪波动过大,注射镇静,稳定神经。”
护士伸手按住他的胳膊,就要扎针。
就是现在。
林深没有挣扎,没有喊叫,依旧保持着被动躺在床上的姿势,只有视线微微一偏,目光落在那台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。
他集中全部精神,无视颅内的剧痛,死死盯住监护仪内部流淌的橘红色电流,盯住那道读取他生物电的频率。
和实验室干扰对讲机一样,他没有抬手,没有触碰,只靠意念,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频率。
没有爆鸣,没有巨响。
只有极其轻微的一声“滋”。
下一秒,心电监护仪的屏幕猛地一跳。
原本规律起伏的绿色波形,瞬间变成一条笔直的直线。
滴滴声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刺耳的、连续的濒死警报。
“警告!心电消失!”
“警告!心率为零!”
医生脸色骤变,猛地俯身按他的颈动脉,手指用力按压,语气瞬间慌乱:“怎么回事?骤停?准备除颤!快!”
护士慌了手脚,转身就往门外冲,喊人、推除颤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整个病房瞬间陷入紧急抢救的混乱。
而躺在床上的林深,一动不动。
他能清晰看见自己胸腔里的粉色光纹,依旧在平稳起伏,心跳正常,呼吸正常,生命体征一切完好。
只是监护仪“瞎”了。
他成功了。
不是被动承受,不是本能反击,是主动操控。
他用这份见鬼的能力,伪造了自己的死亡。
耳道里的信号噪音还在,猩红的电流网依旧笼罩着病房,头痛没有消失,但林深的心里,第一次升起一丝微弱的掌控感。
不是被痛苦淹没,不是被恐惧吞噬,是他在利用这份能力,为自己抢来一线生机。
约束带还绑着他的手腕,医生还在焦急地摸他的脉搏,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抢救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晃动。
林深闭紧眼睛,假装失去生命体征,心脏却在疯狂跳动。
他只有一个念头。
逃。
在他们发现异常、在他们把他当成怪物送去解剖、在他们找到他怀里的收音机之前,必须逃出这间囚笼。
他能看见门把手上的电流,看见走廊监控探头的淡蓝信号,看见医生口袋里对讲机不断传输的银白色丝线。
所有信息,都在他眼里。
所有漏洞,都向他敞开。
医生还在大声下令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:“瞳孔散大!心电直线!准备肾上腺素!快——”
林深静静躺着,呼吸微不可查。
怀里的收音机,紫色微光又亮了一瞬。
像是在提醒他。
外面不止有医院的人。
还有正在赶来的、更可怕的东西。
他伪造的死亡,只能争取短短几分钟。
这几分钟,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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