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老张再来的时候，已经不用轮椅了。
他自己走进陈阳家的院子，虽然脚步还有点虚浮，但比三天前那个瘫在轮椅上的活死人强了太多。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，眼睛也亮了些。
钱富贵跟在后面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兄弟，你真是神了！老张这三年就没站起来过，你三针下去，他就能走了！”
老张走到陈阳面前，二话不说，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。
陈阳赶紧扶他：“起来。”
老张不起来，眼泪哗哗流：“陈医生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！我这条命是你给的，以后有什么事，你尽管吩咐！”
陈阳把他扶起来，让他坐下。
老张擦了擦眼泪，开始说化工厂的事。
他在振兴化工干了十五年，从建厂开始就在那。刚开始厂子小，只有十几个人，后来越做越大，现在有一百多号人。
“老板姓周，叫周强，是周建国的小舅子。”老张压低声音，“周建国你知道吧？以前是咱们镇的镇长，现在调到市里去了。”
陈阳点头。
老张继续说：“厂里生产的是一种化工原料，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懂。但排出来的废水，黑乎乎的，臭得熏人。按规矩，这些废水要处理达标才能排放。但处理设备太贵，老板舍不得花钱，就直接排到河里了。”
陈阳问：“没人管？”
老张苦笑：“管？周建国就是管这个的。环保局的人来了，吃顿饭就走了。有一年，省里来检查，周建国提前打了招呼，厂里停工三天，等检查的人走了再开工。”
陈阳眼神越来越冷。
老张说：“厂里好多工人都得了怪病。老李，肝癌，去年死了。老王，肺纤维化，现在还躺着。小刘，才三十出头，就查出来肾衰竭。还有好几个，都查出来有问题。但老板不让说，谁要说出去，就开除谁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眶红了：“我算运气好的，只是浑身疼，没死。但疼起来的时候，真想死。”
陈阳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你们有没有证据？”
老张说：“有。厂里有个管排污的老孙，他偷偷记了账。哪年哪月哪日，排了多少废水，都记着。还有几个工友的病历，也都留着。老板的指示，也有录音。”
陈阳眼睛一亮：“能拿到吗？”
老张犹豫了一下，然后一咬牙：“能。我去找老孙。他儿子也在厂里，也查出问题了。他早就想举报，但怕报复。”
陈阳说：“你放心去拿。出了事，我担着。”
老张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三天后，老张又来了。
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，神神秘秘地进了陈阳家的院子。
“陈医生，东西拿来了。”
他把包放在桌上，一样一样往外掏。
一个账本，厚厚的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。
一叠病历，有七八份，都是厂里工人的。
一个手机，老张说里面有录音，是老板周强开会时说的话。
陈阳翻开账本，一页一页看。
上面记着，从五年前开始，振兴化工每月排放废水约三千吨，从未经过处理，直接排入河里。旁边还记着每次环保局来检查的日期，以及“送礼”“请客”的字样。
他又翻开病历。
肝癌、肺癌、肾衰竭、血液病……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诊断。
他打开手机，点开录音。
一个粗哑的声音传出来：“废水？直接排。处理设备多少钱？几百万！有那钱还不如给周局长送点礼。只要他在位上，就没人敢查我们。”
录音里有人问：“万一出事怎么办？”
那个声音说：“出事？能出什么事？下游那几个村，都是农民，他们懂什么？就算有人生病，也查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陈阳关上录音，眼神冰冷。
他拿起电话，打给林建国。
“林叔，帮我约环保局的人，我有料要爆。”
电话那头，林建国沉默了一下。
“陈阳，你想清楚了？周建国不是好惹的。他在市里混了二十年，人脉很深。你举报他小舅子的厂，就是跟他作对。”
陈阳说：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林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好。我帮你约。明天下午三点，市环保局，我让人在门口等你。”
陈阳说：“谢谢林叔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看着桌上那些证据，眼神坚定。
周建国，你不是想查我吗？
我先查你。
第二天下午，陈阳准时来到市环保局。
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，穿着制服，看到他迎上来：“陈先生？林董让我在这等您。”
陈阳跟着他进去，来到一间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，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斯斯文文。
年轻人介绍：“这是我们李局长。”
李局长站起来，和陈阳握手：“陈先生，林董跟我说了。你有什么材料，拿出来吧。”
陈阳把账本、病历和手机放在桌上。
李局长翻开账本，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他又听了录音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这些材料，都是真的？”
陈阳说：“真的。”
李局长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事不小。振兴化工是市里的重点企业，周强背后还有人。我需要时间调查。”
陈阳说：“多久？”
李局长说：“一周。”
陈阳点头。
走出环保局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，突然觉得有点累。
手机响了。
是赵春燕发来的信息：“饭在门口，记得吃。”
陈阳看着那条信息，愣了一下。
他回：“谢谢。”
那边很快回：“不谢，等你回来。”
陈阳收起手机，上了回村的车。
车窗外，城市的灯光飞速后退。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那些证据。
肝癌、肺癌、肾衰竭……
那些工人，那些家庭，那些被毁掉的人生。
周建国，周强，还有那些拿了钱的人。
都得付出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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