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国判刑那天,陈阳没去法院。
他在家里,坐在院子里,泡了一壶茶。
茶是王翠莲从镇上买的,不是什么好茶,但喝着顺口。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端着杯子,慢慢喝着,看着远处的山。
山还是那座山,绿油油的,和二十年前一样。
但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孩子了。
手机响了,是秦雨打来的。
“周建国判了,无期,不得减刑。”她声音里带着释然,“你爸的仇,彻底报了。”
陈阳说:“知道了。”
秦雨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不来?”
陈阳说:“不去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继续喝茶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像村后那条小河,不急不慢地流着。
陈阳的公司越做越大。药材基地从三百亩扩大到五百亩,附近几个村的地都包下来了。钱富贵三天两头往村里跑,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,说省城药厂的人排着队等货,价格还得涨。
他上了好几次电视。省台、市台,还有一次是央视的农业节目。他穿着那件深色T恤,站在药材地里,对着镜头介绍种植经验。村里人都围着看,指着屏幕说:“看,咱们阳哥!”
但在村里,大家看他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“陈阳,回来了?”
“陈阳,吃饭没?”
“陈阳,我家那口子腰疼,你给看看?”
他都笑着点头,该看病的看病,该帮忙的帮忙。
几个女人各忙各的。
王翠莲管着药材基地,手下管着上百号人。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,戴着草帽,站在地头指挥的样子,像个女将军。但回到家,她还是那个温柔的女人,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。
李小曼还在教书,但放学后经常来。她穿着那件白衬衫,坐在院子里看书,偶尔抬头看陈阳一眼。她话不多,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,有时是几个苹果,有时是陈阳爱吃的点心。
赵春燕负责对外销售。她穿得越来越时尚,今天紧身裙,明天小西装,在药材市场混得风生水起。她嘴甜,会来事,那些老板都喜欢跟她打交道。她每次回来都跟陈阳炫耀,说又谈成了一个大单。
林雪在省城打理公司,每周回来两三次。她瘦了一点,但精神很好,说公司的事慢慢上手了。她来了就靠在陈阳肩上,跟他说省城的事,说着说着就睡着了。
秦雨来的次数少,但每次来都会待很久。她穿着干练,说话直接,跟陈阳聊新闻,聊省城的事。她看陈阳的眼神,和别人不一样。
这天下午,陈阳在院子里晒太阳,王翠莲从地里回来。
她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厨房,而是走到他面前,站住了。
陈阳抬头看她。
她脸有点红,手放在肚子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
陈阳愣了一下,然后坐直了。
“怎么了?”
王翠莲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陈阳,我有了。”
陈阳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,脸更红了。
“你要当爸了。”
陈阳站起来,一把把她抱起来,转了一圈。
王翠莲吓得叫了一声,拍着他的肩膀:“放我下来!小心孩子!”
陈阳赶紧放下她,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坐下。
“有没有不舒服?想吃什么?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”
王翠莲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,笑了。
“你比我紧张。”
那天晚上,几个女人又聚在一起。
王翠莲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肚子上,脸上带着笑。李小曼坐在旁边,拉着她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赵春燕凑过来,看着她的肚子,说:“我也要。”林雪笑着说:“你们争什么?让他都生。”秦雨在旁边笑,不说话。
陈阳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心里满满的。
他想起小时候,一个人蹲在村口,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有爹有妈,有热饭吃,有干净衣服穿。
现在,他也有家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第二天,全村都知道王翠莲怀了陈阳的孩子。
李婶站在老槐树下,手舞足蹈:“你们知道吗?翠莲有了!陈阳的!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我亲眼看见的,陈阳扶着她走路,那小心劲!”
“哎呀,那翠莲可熬出头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以前是寡妇,现在是陈阳的女人,还怀了孩子。”
村里人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但不管说什么,语气里都是羡慕。
刘大彪也来了,提着一篮子鸡蛋,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。
陈阳出来,看着他。
“阳哥,给嫂子补补身子。”刘大彪把篮子递过来,嘿嘿笑,“我自个家养的鸡下的。”
陈阳接过篮子,拍拍他的肩。
“谢了。”
刘大彪挠挠头,走了。
晚上,老太太把陈阳叫到房间里。
她坐在床边,拉着他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
“阳阳,妈要当奶奶了。”
陈阳点头。
老太太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“你爸要是知道,该多高兴。”
陈阳握着她的手,没说话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陈阳站在窗前,看着月光。
身后,王翠莲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他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月光,他一个人躺在破屋里,听着外面的狗叫,想着明天会不会有人给他一口饭吃。
现在,他有妈,有女人,有孩子。
他转过身,看着床上熟睡的王翠莲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他走过去,轻轻给她盖好被子。
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坐在石凳上。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看日历。
还有七个月。
他笑了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汽车声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,车灯还亮着。
陈阳站起来,走过去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中年人,五十来岁,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边眼镜。
他看到陈阳,笑了笑。
“陈阳?我是省里的,姓刘。有人托我来请你帮个忙。”
陈阳说:“什么忙?”
刘先生说:“省城有个病人,身份特殊,别人治不了。希望你能去一趟。”
陈阳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灯还亮着,王翠莲还在睡。
他转回头,说:“好。”
刘先生笑了,点点头,上车走了。
陈阳站在门口,看着那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移到头顶,才转身回去。
屋里,王翠莲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他走过去,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
她睡得正香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明天,又要走了。
但这次,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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