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莲一晚上没睡好。
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眼睛闭上又睁开,睁开又闭上。脑子里全是陈阳——他打刘大彪的样子,浑身是血但站得笔直;他护着她的样子,把她推到身后说“别出来”;他说“以后我护着你”时的眼神,那么认真,那么坚定。
她翻了个身,脸埋在被子里。
二十八了,守寡三年,她以为自己早就死了那条心。村里那些男人,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钩子,恨不得把她衣服扒光。她躲着,防着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可陈阳不一样。
以前他是傻子的时候,看她的眼神就干净,像小孩看大人,只有依赖,没有别的。现在他不傻了,看她的眼神……变了。
怎么变的?她说不上来。
但今天他抱她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那么有力,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。他的手放在她背上,那么大,那么热,烫得她浑身发软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二十八了,眼角有细纹了,手上也有茧子。村里人都说她长得好看,身材也好,胸大屁股翘,是男人喜欢的类型。但那有什么用?她是寡妇,克夫,谁敢娶?
她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陈阳现在不傻了,那么厉害,一个人打七八个,怎么可能看上她?
可心里又忍不住想:他抱我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他看我眼神,好像……好像也不一样。
她咬着嘴唇,脸又烫了。
折腾到后半夜,她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她就醒了。
她坐起来,愣了一会儿,然后下床,开始做饭。
煮了两个鸡蛋,热了昨晚的馒头,又盛了一碗小米粥,拿干净毛巾包好,端着往陈阳家走。
她给自己找借口:他救了我,我得谢谢他。
陈阳家的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了。
屋里冷锅冷灶,一点热气都没有。陈阳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脸烧得通红。
王翠莲心里一紧,赶紧放下东西跑过去。
她伸手摸他额头——烫得吓人!
“陈阳!陈阳!”她轻轻拍他的脸。
陈阳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他嘴唇干裂,呼吸粗重,整个人烧得跟火炉似的。
王翠莲慌了。
她打来凉水,拧了毛巾,敷在他额头上。又翻出家里备的退烧药,给他喂下去。他烧得厉害,喝水都呛,药片卡在喉咙里,她急得直拍他的背。
“慢点慢点,咽下去……”
折腾了半天,药总算喂下去了。
她坐在床边喘气,看着他。
他脸上还有伤,额头的纱布渗出血来。身上缠着绷带,昨晚又打了一架,伤口肯定发炎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服,想看看伤口。
衣服一解开,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他身上的伤比她想象的还多。胸口青紫一片,手臂上好几道刀伤,纱布都被血浸透了。最严重的是后背那道,从肩膀斜到腰,肉都翻出来了,周围红肿发炎。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么多伤,他昨晚还跟没事人一样站在那,还送她回去……
她眼眶红了。
她打了热水,一点一点给他擦身子。动作很轻,怕弄疼他。擦到胸口的时候,她看到他胸肌的轮廓,结实的,硬邦邦的,手碰到的时候,心里猛地一跳。
她赶紧移开眼,专心处理伤口。
换了药,重新包扎好,又给他擦了脸和手。她忙了一上午,满头大汗,衬衫都湿透了。
傍晚的时候,陈阳的烧终于退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到王翠莲趴在床边睡着了。她脸侧着枕在胳膊上,碎花衬衫领口微敞,露出精致的锁骨。头发散落下来,遮住半边脸,睡得很沉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。
她睫毛很长,睡着的时候一颤一颤的。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皮肤不是那种白得发光的白,而是健康的麦色,带着劳作后的红润。
她身上有股味道,汗味混着皂角的清香,还有一股女人特有的味道,说不清是什么,但闻着让人安心。
他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脸。
刚碰到,她就醒了。
她猛地抬头,看到他醒了,愣了一下,然后脸腾地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醒了?”她声音发颤,“疼不疼?饿不饿?”
陈阳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被看得心慌,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给你做饭。”
她想站起来,陈阳突然伸手,拉住她的手腕。
她的手很小,很软,在他掌心里轻轻发抖。
“翠莲姐。”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。
“嗯?”她不敢看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
王翠莲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下来。她低着头,小声说:“是我该谢你……要不是你,我……”
陈阳松开手。
她站起来,跑去给他做饭。
厨房里,她切着菜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刚才看她的眼神,拉着她的手,说谢谢……那眼神,那语气,让她心跳加速。
她切着切着,发现自己切的是土豆,却拿成了胡萝卜。她苦笑了一下,换过来。
做好饭,端过去,陈阳已经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他吃饭。他吃得很快,像是真饿了。她给他夹菜,他低头吃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吃完饭,她收拾碗筷,准备走。
“翠莲姐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她回头。
陈阳看着她,说:“别走了。”
王翠莲愣住,心跳几乎停止。
陈阳又说:“我是说……晚上不安全,你睡屋里,我睡外屋。”
王翠莲低下头,脸烧得厉害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晚上,她躺在里屋床上,听着外屋的动静。
他好像躺下了,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睁着眼睛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,心里又酸又甜。
想起自己守寡这三年,受了多少白眼,多少骚扰。村里那些男人,见了她就像狼见了肉,恨不得一口吞了。她躲着,防着,一个人扛着,从没人真心对她好。
只有他。
以前傻的时候,别人使唤他干活,给口剩饭就行。她看不过去,偷偷给他送吃的,给他缝衣服。他每次接过去,都傻乎乎地笑,口水流下来,她拿手绢给他擦,他也不躲。
现在他不傻了,那么厉害,一个人打七八个,可他对她,还是那么好。
他护着她,让她别出来。他站在门口,挡在她前面。他说以后护着她,是真的。
她想着想着,眼眶湿了。
人这一辈子,最难得的不是有钱,是有人真心对你好。
她翻了个身,脸埋在被子里,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,还有低低的说话声。
“是这吧?”
“是,那傻子就住这。”
“彪哥说了,今天必须废了他。”
王翠莲猛地坐起来,浑身发冷。
外屋,陈阳已经睁开眼睛,抓起身边的棍子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人在撬门。
她听到他轻轻站起来,走到门后。
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紧紧抓着被子,不敢出声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人影探进来——
然后是一声闷响,那人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。
外面的人慌了:“怎么回事?”
又一个人冲进来,又是一声闷响。
剩下的人反应过来,大喊:“妈的,有埋伏!”
棍棒相交的声音,惨叫声,打斗声,混成一片。
王翠莲捂着嘴,浑身发抖。
她想冲出去,但想起陈阳说的“别出来”,又不敢动。
外面的声音持续了不到三分钟,突然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可怕。
她屏住呼吸,听着。
脚步声响起,慢慢走近里屋的门。
门被推开。
陈阳站在门口,浑身是血,手里提着棍子。
他看着蜷缩在床上的她,说:“没事了。”
王翠莲愣了一秒,然后跳下床,冲过去,扑进他怀里。
她抱着他,浑身发抖,眼泪蹭在他衣服上。
陈阳没动,任她抱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她抬头看他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脸上溅了血,但眼神很平静,看着她。
她突然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然后飞快地松开手,低下头,脸烫得吓人。
陈阳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,把她拉回怀里。
“翠莲姐。”他低头,在她耳边说。
“嗯?”她声音发抖。
“以后,别走了。”
王翠莲埋在他怀里,轻轻点头。
窗外,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照在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身上。
远处,狗叫成一片。
夜,还长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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