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察冲进来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阿坤手里还捏着那张牌，嘴巴半张着，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很微妙的瞬间——愤怒、恐惧、不甘，搅在一起，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扑克。他的手下们更慌，有的把枪往桌底下塞，有的往窗户外面扔，还有一个直接塞进了花盆里，土洒了一地。
为首的警察是华人，三十来岁，方脸，浓眉，腰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服，帽子压得很低，但能看到帽檐下的眼睛，很亮，很锐利。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，目光最后落在阿坤身上。
“有人举报你这里非法持枪，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阿坤的脸色变了又变。他想说什么，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在这条道上混了二十多年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，什么时候该软。现在，不是硬的时候。他站起来，把手里的牌扔在桌上，看了陈阳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恨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没说话，跟着警察走了。
陈阳也被带到了警局。审讯室很小，只有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面澳洲国旗。他在里面坐了不到半个小时，门就开了。那个华人警察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。
“陈先生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陈阳看着他：“有人保我？”
警察点点头，笑了笑：“林会长。他一大早就来了，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。”
陈阳站起来，走出警局。外面阳光刺眼，他眯了眯眼。林会长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手里拄着拐杖。他年纪大了，站久了腿脚不好，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看到陈阳出来，他笑了。
“走吧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车上，陈阳看着窗外，没说话。林会长坐在旁边，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。
“我知道你会去找阿坤，所以提前报了警。”
陈阳转过头看着他。林会长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种老人的狡黠。
“你救了我一命，我帮你，应该的。”
陈阳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谢谢。”
林会长摆了摆手：“谢什么。要不是你，我现在已经埋在地里了。”
车停在陈阳临时住的酒店门口。陈阳下车，林会长摇下车窗，看着他。
“陈阳，阿坤的事，你别管了。他会被关几天，出来之后，我跟他谈。”
陈阳点头。林会长走了，车消失在街角。陈阳站在酒店门口，看着那片蓝天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阿坤被关了五天。五天里，他的赌场停业，手下人乱成一团，几个小头目为了争地盘打了起来，闹得鸡飞狗跳。阿坤出来的时候，瘦了一圈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但精神还好。他回到家，洗了个澡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，然后给林会长打了个电话。
“林叔，我想见见陈阳。”
见面安排在林会长的别墅里。陈阳到的时候，阿坤已经在了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没喝，就那么端着。看到陈阳进来，他站起来，犹豫了一下，没伸出手。
陈阳坐下，看着他。
阿坤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陈阳，这次的事，是我的人不懂事。以后，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陈阳看着他，没说话。阿坤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移开了眼。林会长在旁边打圆场，笑着说：“行了行了，都是误会，说开了就好。”
陈阳站起来，看着阿坤，说：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阿坤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手里的茶杯还端着，茶已经凉了。
别墅被烧了，但陈阳没太放在心上。林会长帮忙找了个新的，比原来那个更大，更漂亮。三层楼，白色的墙，蓝色的屋顶，门口有个大院子，种着几棵棕榈树。院子里铺着草坪，草坪上摆着一张白色的长椅。从院子里就能看到海，蓝汪汪的一片，延伸到天边。
几个女人忙着布置新家。王翠莲在厨房里擦柜子，系着那条碎花围裙，头发盘起来，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李小曼挺着大肚子，指挥着搬家公司的人把家具放到该放的地方。她手放在肚子上，时不时摸一下，肚子里的孩子踢得欢。赵春燕在院子里种花，买了一堆花苗，月季、蔷薇、栀子花，蹲在地上挖坑，裙子沾了泥，她也不在乎。林雪从墨尔本赶回来，带着一大堆新买的窗帘和床单，楼上楼下跑着换。秦雨拿着相机，对着新房子拍个不停，嘴里念叨着“这张好，那张也好”。
陈念恩在草坪上跑来跑去，追着一只蝴蝶。蝴蝶飞走了，他站在原地，仰着头，一脸茫然。王翠莲从厨房探出头，喊他，他不理，又跑去追蚂蚁了。
陈阳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，看着这一切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暖的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味，带着凉意。他点了一根烟，慢慢抽着。
王翠莲走过来，坐在他身边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她问。
陈阳说：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以前的事，太多了。被人叫傻子的那些年，吃百家饭的那些年，被人欺负的那些年。然后是觉醒的那个夜晚，一拳打飞刘大彪的那个夜晚。然后是王翠莲扑进他怀里的那个夜晚。然后是一路走来，那些血，那些泪，那些打不倒他的事。
王翠莲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：“都过去了。”
陈阳点头。是啊，都过去了。他掐灭烟，伸手揽住她的腰。她靠在他怀里，不说话。海风吹过来，她的头发飘起来，扫在他脸上，痒痒的。
陈念恩跑过来，扑进王翠莲怀里，嘴里喊着“妈妈妈妈”。王翠莲抱起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小家伙笑了，露出两颗小牙，又伸手要陈阳抱。陈阳接过来，他坐在爸爸腿上，指着天上的海鸥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陈阳看着那片海，心里很平静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响了。是国内的号码。他接起来，电话那头是刘大彪的声音，很急，像是一路跑着来打电话的。
“阳哥，不好了！村里出事了！”
陈阳心里一紧，坐直了身子。王翠莲看着他，脸上的笑容收了。李小曼从屋里探出头，赵春燕放下花苗，林雪站在楼梯上，秦雨放下相机。她们都看着他。
陈阳握紧手机，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刘大彪说：“有人要拆村。镇上来的，说要搞什么开发区，要把咱们村的地全征了。村长不同意，他们就派人来闹，打伤了好几个人。”
陈阳的眼神冷下来。他想起村后那片药材地，绿油油的一片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，树下坐着晒太阳的老人。想起那条新修的水泥路，路边新装的路灯。那是他的村，他的根。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他说。
他挂了电话，站起来。几个女人都看着他。王翠莲抱着陈念恩，脸色白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陈阳说：“村里出事了，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他没多说，但她们都懂了。那个村子，是他的根，是他的命。不管走多远，只要村里有事，他一定会回去。
王翠莲走过来，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：“去吧，家里有我。”
陈阳低头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又蹲下来，在陈念恩脸上亲了一下。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咯咯笑着，伸手抓他的头发。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几个女人。李小曼扶着腰，站在门口，眼眶红了。赵春燕难得没开玩笑，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林雪从楼梯上下来，走过来，握了握他的手。秦雨站在窗边，举着相机，按了一下快门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陈阳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身后，那栋白色的房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味，带着凉意。他上了车，往机场开。从后视镜里，他看到她们还站在门口，看着车的方向。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他转回头，看着前方的路。村子出事了，他得回去。那里有他的根，他的过去，他的记忆。不管是谁，想动他的村，得先问问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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