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槌高高举起,停滞在半空。
审判长原本准备敲下宣判的手腕,突然像抽了筋一样剧烈抖动了一下。
他死死盯着面前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《财务造假举报铁证》。
就在前一秒,上面还是密密麻麻的黑体铅印字。
严谨。
致命。
但现在?
那些铅字就像是被丢进滚烫开水里的黑色巧克力。
在他眼皮子底下疯狂融化、拉丝、游走、重新排列组合。
几秒钟的时间。
几百字的法律条文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幅用歪歪扭扭黑色线条勾勒出的画作。
一只硕大的、龟壳上还画着裂纹的大乌龟。
乌龟旁边,还配着四个巨大的手写体拼音加汉字。
【Wo是傻X】。
法庭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破死寂。
法槌没有敲在垫木上,而是直接砸在了原木桌面上,震得茶杯盖直跳。
审判长猛地站起身,脸上的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疯狂抽搐。
他指着原告席,手指头都在发抖。
“陈大状!”
“你把法庭当成什么地方了!”
“你是在挑衅法律的威严,还是在侮辱我的智商!”
这声怒吼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,震得天花板嗡嗡作响。
坐在原告席上的陈大状,此时正优雅地扣着西装纽扣。
他嘴角的从容僵住了。
什么情况?
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。
按照他十五年从无败绩的经验,审判长现在应该对被告江明宣读有罪判决书才对。
怎么冲着自己开炮了?
陈大状推了推金丝眼镜,站直身体,摆出招牌式的精英姿态。
“审判长,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“我方提交的证据链完美无缺,所有账目流水均有银行公章证实。”
“如果您对某一项金额有异议,我们可以当庭逐一核对。”
他语气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精英阶层对普通人的鄙夷。
就差把“你不懂法就闭嘴”写在脸上了。
“核对?”
审判长气极反笑,一把抓起那份文件。
“法警!”
“把这份‘完美无缺’的证据,拿去给这位省城来的大律师好好核对核对!”
两名法警快步上前,接过文件,直接拍在陈大状面前的桌面上。
“陈律师,请看吧。”
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原告席。
旁听席上。
林晚秋那双一直紧闭的冷眸豁然睁开,眼神里满是错愕。
她本以为江明今天死定了。
面对陈大状这种毒蛇,一个破产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有活路?
可现在是什么走向?
坐在她旁边的赵虎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。
刚才他还摸着兜里的防狼喷雾,盘算着从哪个门掩护“江爷”跑路成功率最高。
结果江爷连根手指头都没动。
对方阵营先炸了?
被告席上。
江明单手托着下巴,右手随意地转动着那支旧钢笔。
像个在看马戏团猴子表演的闲散观众。
陈大状冷哼一声,低头看向桌面。
“我亲自核实的案卷,绝不可能出……”
最后一个“错”字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破音的咯咯声。
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。
视线所及之处。
没有银行流水。
没有财务签章。
只有一只占满整张A4纸的大王八。
那四个“Wo是傻X”的字眼,像四个无形的巴掌,狠狠扇在他引以为傲的法学学位上。
“这不可能!”
陈大状尖叫出声,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鸭子。
精英人设瞬间碎了一地。
他一把抓起那张纸,翻来覆去地看。
纸张材质没错,是他特供的荷兰进口打印纸。
气味没错。
甚至纸张右下角,还有他为了防伪悄悄折的一个微小死角。
这就是他出门前亲自装进档案袋的那份铁证原件。
可这特么的王八是怎么回事?!
难道我今天早上在律所发癫,自己画了个王八塞进去了?
陈大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
“陈大状,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!”
审判长语气森冷。
“这就是你要让被告把牢底坐穿的铁证?”
“不!不对!有人掉包了我的文件!”
陈大状像疯了一样拉开自己的真皮公文包。
“我还有副本!”
“我还有财务鉴定书的副卷!”
他一股脑地把包里所有的文件全部倒在桌面上。
几十份装订精美的法律文书散落一地。
陈大状双手颤抖着撕开封条,翻开第一份。
一张画着歪嘴火柴人的图。
翻开第二份。
上面用红蜡笔写着:略略略,抓不到我。
翻开第三份。
干脆就是一张空白纸,中间印着一个极其嘲讽的猪鼻子印章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绝不可能!”
“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整理的流水账单!”
陈大状每喊出一句,就绝望地翻开一个文件夹。
他甚至把公文包倒过来,死命地抖。
掉出来的不是补充证据。
是一叠画着喜羊羊与灰太狼的连环画复印件。
“撕啦——”
厚厚的一沓卷宗被他翻得满天飞。
没有一个字是法律条文。
全特么是连幼儿园大班都嫌弃的弱智涂鸦!
法庭后排传来没憋住的噗嗤笑声。
紧接着,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。
连一向严肃的书记员都死死咬着嘴唇,肩膀疯狂耸动。
窃窃私语声像刀子一样扎进陈大状的耳朵。
“这律师有病吧?拿一堆画纸来打官司?”
“我看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。”
陈大状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跌坐在椅子上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价值十万的定制西装。
这不是掉包。
这是见鬼了。
他在法庭上混了十五年,见识过无数阴险的对手,但从没见过物理学意义上的魔法。
“陈律师。”
江明终于开口了。
他用钢笔点了点桌面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“你拿一堆动物园的涂鸦控告我,不太合适吧?”
“如果原告方无法继续举证,我是不是可以申请当庭释放了?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陈大状头上。
不!
绝不能败诉!
这是他执业生涯的奇耻大辱。
只要能拖延时间,回去查清原因,他还能翻盘。
陈大状深吸一口气,咬破了舌尖,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想起自己包的夹层里,还有一份江玉亲自签名的《全权诉讼代理合同》。
这是唯一没有被放进案卷袋的独立文件。
“审判长!”
陈大状猛地站起,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。
“我方刚才提交的证据可能出现了不可抗力的物理损坏。”
“我作为原告方全权代理人,现在正式申请延期审理,并重新举证!”
说着,他手忙脚乱地从夹层里抽出那份代理合同。
高高举起。
“这是我的当事人签署的全权代理证明,我有权当庭提出延期!”
审判长皱着眉头,示意法警去接。
递交之前,陈大状低头确认了一眼。
谢天谢地。
这份合同没有变成王八,还是标准的法律文本。
他长舒了一口气。
总算稳住了一步。
然而。
当他的视线扫过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处时。
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捏爆。
在那条横线上。
原本写着“委托人:江玉”的地方。
字体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。
【委托人:江明】
陈大状举着合同的手死死僵在半空。
眼睛快要瞪出眼眶。
脑海中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江明?
我是被告的代理律师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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