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路虎揽胜在柏油路上疾驰。
扔在中控台上的鳄鱼皮钱包随着车身微微颠簸。
没人注意到,钱包缝隙里露出的那截白纸上,墨迹正如同绞杀的毒蛇般疯狂重组。
三十亿的天价金额和孙大强的名字,已经被一种无法撼动的物理法则彻底焊死。
车厢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。
赵虎跟着节奏晃着光头,嘴里的雪茄火星明灭不定。
“虎哥,那小子今天算怂到家了。”开车的打手嘿嘿笑着。
“几千万的洋房,让咱们一倒手,老板吃肉,咱们兄弟也能跟着喝口浓汤。”
赵虎吐出一口青烟,很不屑地冷笑出声。
“落毛的凤凰不如鸡。”
“这种细皮嫩肉的富二代,吓唬两句连自己爹妈的骨灰都能卖。”
“行了,开快点,老板还在公司等着咱们的好消息。”
揽胜一个加速,冲入夜色。
半小时后,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街道的宁静。
路虎车停在了四海催收公司总部门口。
赵虎推开车门,刚准备下车,整个人却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气氛不对。
太不对劲了。
平时停满豪车的公司大门外,此刻竟然被刺眼的红蓝闪灯完全占据。
整整七八辆执法车将大楼围得水泄不通。
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经侦人员,已经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。
“操,这特么什么情况?”
赵虎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,一把薅住旁边一个正抱头乱窜的黄毛小弟。
黄毛吓得裤裆都湿了一片,哆哆嗦嗦地指着大门。
“虎……虎哥!出大事了!”
“老板被抓了!”
赵虎眼皮狂跳,一把甩开黄毛,大步冲向警戒线外围。
隔着明亮的玻璃旋转门,他看到了这辈子最荒诞的一幕。
那个在本地黑白通吃、谁见了都要喊一声孙爷的孙大强。
此刻正戴着锃亮的银色手铐,被两名特警死死按在大理石地砖上。
孙大强披头散发,西装领带全被扯烂了,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疯狂咆哮。
“我是冤枉的!”
“老子去哪欠三十个亿啊!”
“这欠条绝对是假的!是见鬼了!我根本没签过这种要命的东西!”
带队的经侦队长面色冷厉,极其厌恶地冷笑一声。
他直接把一张盖着红章的合同复印件甩在孙大强脸上。
“白纸黑字,四海公司的公章、你的私人印鉴全在上面!”
“连特么手印的纹路都在数据库比对过了,就是你亲笔签的!”
“涉嫌伪造天价合同、非法洗钱、恶意转移资产。”
“数额特别巨大,孙大强,你下半辈子准备把牢底坐穿吧!”
外围的赵虎听到“三十个亿”这四个字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巨响。
仿佛被人抡起大铁锤,狠狠砸在了天灵盖上。
三十亿?
欠条?
他猛地打了个哆嗦,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。
没摸到。
壮汉疯了一样撞开挡路的人群,跌跌撞撞地冲回路虎车里。
一把抓起中控台上的鳄鱼皮钱包。
手指因为极度恐慌而剧烈发抖,拉链卡了三次才硬生生扯开。
那张被他折叠起来的阴阳欠条,被一把抽了出来。
车厢里的阅读灯惨白刺眼,打在粗糙的纸面上。
赵虎死死盯着欠条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。
上面的字迹清晰得刺人。
【债务人:孙大强。】
【欠款金额:人民币叁拾亿元整。】
最下方,不仅有孙大强的签字,甚至连指纹的纹路都浑然天成。
原本写着江明名字的地方,连一丝涂改的痕迹都没有。
仿佛这张纸从被生产出来的那一刻起,就是为了弄死孙大强而存在的最高法则。
怎么可能?
这怎么可能!
赵虎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喉咙发干发紧。
他眼睁睁看着江明写下的字,那明明是一支几毛钱的破塑料笔!
一股冰彻骨髓的寒意,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。
他脑海里猛然闪过江明落笔时,嘴角那抹极度残忍的冷笑。
那个看似走投无路的落魄打工人。
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用几秒钟的时间,生生把四海公司的天给捅了个窟窿!
这种修改现实的手段,还是人吗?
这特么是活阎王在生死簿上勾魂啊!
“虎……虎哥。”
旁边的打手凑过头来,也看清了欠条上的字,吓得声音都在打飘。
“这到底咋回事?咱……咱还去收洋房吗?”
“收你妈的房!”
赵虎反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,把那小弟扇得鼻血横流,原地转了半圈。
“快!”
“调头!回洋房!”
壮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进副驾驶,声音嘶哑得变了调。
路虎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,在大马路上强行违规掉头。
疯了一样原路折返。
车里死一般寂静。
没人再敢放重金属音乐。
只有赵虎像拉风箱一样粗重的喘息声。
汗水浸透了花臂,顺着下巴疯狂滴落。
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极其明确的念头。
江明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老板背上三十亿死债。
那捏死他赵虎,绝对比捏死一只臭虫还要简单。
今晚要是不把这位活祖宗哄明白。
明天人家能在欠条上写孙大强,后天就能在死亡证明上写他赵虎的名字!
夜色深沉如水。
老洋房的破旧院门四敞大开着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。
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地投射进来。
江明依旧坐在那张满是灰尘的沙发上。
姿势甚至都没有变过。
骨灰盒安安静静地摆在手边,已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。
他手里把玩着那支伪装成普通塑料外壳的签字笔。
笔身在修长的指尖灵活转动。
听到院子里传来急促的刹车声,江明连头都没抬。
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。
他清楚,法则反噬的第一波结果到了。
门外。
几个打手手心全是冷汗。
这些汉子死死攥着手里的钢管,眼神凶狠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恐慌。
谁也不敢第一个冲进去。
最终,还是赵虎咬了咬牙,一脚踢开了虚掩的房门。
“砰。”
木门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江明终于停下了转笔的动作。
他抬起眼皮,目光深冷如水般扫向门口的众人。
接触到那眼神的瞬间,几个打手浑身一颤,强行提起一口气准备拼命。
然而。
冲在最前面的赵虎,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瞳孔地震的动作。
他没有举起武器。
也没有放狠话。
而是双腿一抖,膝盖猛地发软。
“扑通!”
一声极重的闷响。
这个身高一米九、平时在街头砍人连眼睛都不眨的花臂壮汉。
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碎木渣的水泥地上。
尖锐的木刺扎破了裤管,鲜血瞬间渗出。
但赵虎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。
他双手死死撑在地上,把头埋到最低。
宽阔的脊背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。
后面的打手全傻眼了。
钢管当啷一声接连掉在地上。
屋内的气氛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。
江明坐在阴影里,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支塑料笔的笔管。
哒。
哒。
敲击声就像催命的鼓点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“怎么?”
江明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压迫感。
“赵老大去而复返。”
“是觉得我刚才签的字,不够漂亮吗?”
赵虎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。
他猛地抬起头,额头上青筋暴起,眼泪混着冷汗一起往下砸。
砰!
砰!
砰!
根本不敢接话,他对着江明的鞋尖,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每一下都在地砖上磕出沉闷的血印。
随后。
在所有小弟惊骇欲绝的目光中。
赵虎扯开破锣嗓子,爆发出了一声带着彻底崩溃和极度谄媚的嘶吼。
“爹!”
“亲爹!”
“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饶儿子一条狗命吧!”
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,穿透了整个老洋房。
几个打手看着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老大,像条丧家犬一样摇尾乞怜。
他们赖以生存的黑道世界观,在这一秒轰然粉碎。
“扑通扑通扑通——”
没有任何犹豫。
剩下的七八个壮汉双腿一软,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。
走廊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磕头声。
江明看着跪满一地的恶徒,没有一丝惊讶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压在膝盖上。
手里那支看似普通的塑料笔,随意地指向了赵虎的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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