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王野，二十二岁，靠山屯土生土长的无业游民，用屯里人的话说，就是游手好闲的屌丝，干啥啥不行，吃啥啥没够。今儿是爷爷头七，他走了，这个屯里最后一个出马弟马，走得干干脆脆，没给我留一分存款，就留了三间漏风的老土房，还有一屋子看着就不值钱的破烂。我蹲在爷爷的老土房里，翻箱倒柜的动静能把房梁上的灰尘震下来，心里就一个念头：扒拉点值钱的东西，换两瓶冰镇啤酒，再买包红塔山，解解这几天守孝的闷，顺带压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 打小我就不信爷爷那套神神叨叨的出马说辞，总觉得他是装模作样糊弄屯里人。谁家丢了鸡、孩子吓着了，找他来看事，他总能鼓捣几下就解决，屯里人都敬他，可我只盯着人家拿来的谢礼——一把瓜子、几个鸡蛋、半袋白面，蹭吃蹭喝才是正经。现在他走了，那些所谓的仙家、阴邪，在我眼里跟村口的狗尾巴草没两样，不值当放在心上，眼下最实际的，就是捞点现钱，打发下这没着没落的日子。 炕头那口红漆木箱，是爷爷最宝贝的东西，平时锁得严严实实，我小时候偷摸撬过一次，被他拿着烟袋锅子追着打了半条街。今儿我找了根铁丝，鼓捣两下就撬开了锁，心里还嘀咕，老东西藏得挺严实，指不定里面有银元存折。结果掀开盖子，我当场就泄了气，里面哪有什么硬通货，只有一叠泛黄的线装旧纸，一个磨得掉毛的黄布偶，半袋受潮结了块的香灰，还有几张边角烂掉的黄符，风一吹都能碎成渣。 我把那叠旧纸扒拉出来，封面用毛笔写着《出马杂记》，字歪歪扭扭，是爷爷的笔迹，里面记的都是些请仙咒、辨气法、画符的门道，看得我直撇嘴，这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，能值几个钱？再捏起那个黄布偶，巴掌大小，缝缝补补的，耳朵缺了一角，看模样像是只黄鼠狼，摸着手感软乎乎的，估摸着是爷爷年轻时做的玩意儿，哄小孩都嫌寒酸。我随手把布偶扔在炕沿，又去翻桌底的木柜，里面只有几个缺口的瓷碗，还有爷爷生前用的那个掉漆香炉，锈迹斑斑，连铜都算不上，就是个铁疙瘩。 “操，白忙活一场。”我骂了一句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，摸了摸口袋，烟盒早空了，酒瘾也上来了，喉咙干得冒烟。目光又落回那个黄布偶上，心里琢磨着，这布偶虽说破了点，但好歹是块棉布，收废品的总该给几毛钱吧？积少成多，凑吧凑吧，说不定能换瓶最便宜的散装啤酒。越想越觉得可行，我把布偶抓起来，揉了揉上面的灰，又把那本《出马杂记》、半袋香灰和几张旧符一股脑扫进一个破塑料袋里，反正都是爷爷的东西，扔了也可惜，不如一起拎去废品站，能多算几个子儿是几个子儿。 把塑料袋挎在胳膊上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我看了一眼这间老土房，心里没半点留恋。爷爷走了，这屋子也就没了人气，以后怕是也不会常来了。锁上门，我晃悠着往屯口的废品站走，靠山屯就一个废品站，是张老头开的，出了名的抠门，但这会儿也没得选，有总比没有强。 路上遇到屯里的李大爷，他扛着锄头下地，见我挎着个塑料袋，随口喊了一声：“王野，干啥去？你爷头七刚过，不在家守着，瞎晃悠啥？”我咧嘴笑了笑，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：“李大爷，翻出点我爷的旧东西，没啥用，拎去废品站换俩钱，买点酒喝。”李大爷的脸瞬间沉了下来，眉头皱成个疙瘩，盯着我手里的塑料袋：“你爷的东西也能卖？那里面是不是有那黄皮子布偶？”我点点头：“是啊，还有本破书，点香的灰，没啥用。” “你个小兔崽子，糊涂！”李大爷放下锄头，伸手就要抢我的塑料袋，“那是你爷的仙家布偶，能随便卖？不怕遭报应？你爷当了一辈子出马弟马，全靠这布偶跟仙家沟通，你这是不孝！”我赶紧往后躲，把塑料袋护在怀里，心里挺不爽的：“李大爷，啥仙家不仙家的，都是糊弄人的，一个破布偶，能有啥用？我爷都走了，留着它还占地方，不如换酒喝实在。”“你懂个屁！”李大爷气得吹胡子瞪眼，“靠山屯谁不知道，你爷的黄三太奶布偶是有灵性的，你敢卖，早晚要出事！赶紧拿回去，好好供着，别瞎胡闹！” 我才不信他这套，只当是老人家家风旧，迷信，摆摆手：“大爷，您别管了，我心里有数。”说完扭头就走，生怕李大爷再拦着，张老头的废品站就在前面不远，再磨蹭会儿，他该收摊了。李大爷在身后气得直骂，说我不知天高地厚，早晚要栽跟头，我假装没听见，脚步更快了。心里还嘀咕，不就是个破布偶吗，至于这么大惊小怪？这年头，有钱才是硬道理，灵不灵性的，能当饭吃？能当酒喝？ 到了废品站，张老头正坐在小板凳上抽旱烟，见我进来，抬了抬眼皮，慢悠悠地问：“小子，啥东西？”我把塑料袋往他面前的秤上一放，把黄布偶拿出来递给他：“张大爷，你看看，这布偶，还有这书，香灰，符纸，都称称，能给多少钱？”张老头捏着布偶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扒拉了一下塑料袋里的东西，撇撇嘴：“都是些破烂，布偶是旧棉布，值两毛，那本书纸都黄了，一毛，香灰和符纸没人要，扔了吧，总共三毛，要不要？” 三毛？我心里暗骂，这老东西是真抠门，磨磨唧唧翻了大半天，就给三毛？连瓶矿泉水都买不到，更别说啤酒了。我皱着眉讨价还价：“张大爷，太少了吧，这布偶好歹是手工做的，那书也是老书，再添点，五毛行不？”张老头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，头摇得跟拨浪鼓：“三毛就不少了，不要拉倒，有的是人往我这送破烂，我还不稀得要呢。” 我咬了咬牙，心里实在憋屈，翻了半天就翻出这些东西，三毛就三毛吧，总比一分没有强。刚要点头答应，手刚伸出去要接张老头递过来的三毛钱，突然觉得手里的黄布偶好像轻轻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里面捏了我指尖一下，麻酥酥的。我愣了一下，以为是错觉，捏了捏布偶，软乎乎的，没什么异样，心里骂自己是不是最近守孝熬糊涂了，出现幻觉了。 “要不要？不要我扔了。”张老头不耐烦地催了一句。我赶紧点头：“要，要。”接过那三毛钱，攥在手里，心里不是滋味，爷爷一辈子的东西，就换了三毛，说出去都丢人。我把那半袋香灰、几张旧符和《出马杂记》又塞回塑料袋，黄布偶我捏在手里，想着三毛不够买酒，不如先把布偶拿回去，改天再找找别的东西，凑够钱再卖。反正张老头这抠门样，也给不了几个钱，不如留着先当个念想，好歹是爷爷的东西。 揣着三毛钱，挎着塑料袋，捏着黄布偶，我晃悠着往回走，心里盘算着去哪蹭顿饭，顺便再蹭根烟抽。屯里谁家做了好吃的，我厚着脸皮去，一般都不会赶我走，毕竟爷爷在屯里人缘还不错。走到家门口，我掏出钥匙开门，把塑料袋扔在桌角，黄布偶也随手搁在旁边，三毛钱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越看越憋屈，干脆抓起来揣进兜里，留着买颗糖吃也好。 折腾了大半天，又累又渴又饿，酒瘾还没解，我往炕上一躺，盯着天花板，心里琢磨着明天再去爷爷的老土房翻翻，说不定还有啥藏起来的值钱东西，爷爷那么精明，不可能一点积蓄都没留。迷迷糊糊的，我竟睡着了，梦里全是冰镇啤酒和红塔山，还有满桌子的肉，正吃得开心，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骂声，又凶又狠，直钻脑子：“不孝的小兔崽子，竟敢把老娘的身契当破烂卖，还想换酒钱，活腻歪了？！” 这声音太真实了，我猛地惊醒，坐起身，屋里黑灯瞎火的，静悄悄的，只有窗外的虫鸣，哪有人说话？我揉了揉耳朵，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，刚才那声骂，绝不是做梦，尖细刻薄，带着一股子怒气，像是就贴在我耳边说的。我伸手摸向桌角，那只黄布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，像是泛着一点淡淡的黄光，看得我心里发毛。 我咽了口唾沫，想起李大爷说的话，心里第一次打鼓，难不成这破布偶，真有灵性？我哆哆嗦嗦地摸过床头的火柴，划亮了一根，点着了桌上的煤油灯，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屋子。我捏起那只黄布偶，翻来覆去地看，还是那只破破烂烂的黄鼠狼布偶，针脚歪歪扭扭，耳朵缺了一角，可刚才那声骂，却清晰地印在脑子里，挥之不去。 我把布偶放在桌上，往后退了两步，盯着它看了半天，屋里静得能听见我的心跳声。我不信邪，伸手戳了戳布偶的脑袋：“你……你真有灵性？”没人回应，布偶还是安安静静的，可我总觉得那两只用黑布缝的眼睛，像是在盯着我，看得我浑身不自在。 那点想把布偶换酒钱的心思，瞬间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莫名的害怕。我想起爷爷生前总说，他的黄三太奶布偶是仙家身契，不能随便碰，更不能糟践，现在看来，这话怕是真的。我捏了捏兜里的三毛钱，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，好好的干嘛非要打这布偶的主意，这下好了，怕是惹上麻烦了。 我不敢再把布偶扔在桌角，也不敢再随便揣着，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子正中央，又把那半袋香灰、几张旧符都摆在布偶旁边，摆得整整齐齐的，生怕哪里做得不对，再惹来那尖细的骂声。 我转身走到灶台边，翻出爷爷生前用的那个旧香炉，又摸出一炷藏在灶台缝里的香，打算给这黄布偶点上赔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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