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闻声转头,见李家婶子攥着衣角站在几步外,眼眶还红着,眼神里满是期盼和慌张,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。我赶紧压下心里的一丝紧张,对着她摆了摆手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:“婶子你别急,魂体已经有反应了,按规矩把咒念完,小宝就能醒了。” 说完我赶紧转回头,不敢再多耽搁——喊魂最忌分神,爷爷的《出马杂记》里特意标了红,说魂体离体后胆子比针眼还小,稍有不慎就会躲回阴处,再引就难了。午后的日头正烈,晒在后颈上火辣辣的,老槐树的枝叶遮出一片阴凉,地上的光斑被风晃得摇摇晃晃,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紧,空气里混着檀香、泥土的腥气,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小宝身上的奶香味,引魂幡上的布片被风吹得轻轻飘着,幡杆上的凉意还在,提醒着我魂体就在跟前。 我重新攥紧引魂幡,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,深吸一口气把李家婶子的期盼压在心底,目光死死盯着那缕绕着幡杆的微弱阳气,在脑子里默念黄三太奶教的拘魂咒,确认每个字都记牢了,才缓缓开口,继续喊出咒文:“荡荡游魂,何处留存——” 声音落定,那缕阳气轻轻一颤,又往幡杆贴了贴,香火的青烟也凝而不散,慢悠悠地绕着阳气盘旋,像是在护着它。我按太奶教的规矩,脚跟并拢,稳稳往后退了三步,步子不敢迈大,也不敢停顿,眼睛只敢看脚下的土坷垃,连余光都不敢扫向旁边的村民——喊魂时不能回头,也不能分神看旁的,这是死规矩。 “三魂早降,七魄来临——” 第二句咒文喊得更沉,气息顺着喉咙稳稳吐出来,没有一丝卡顿。我能清晰感觉到幡杆上的凉意更浓了,像是小宝的小手轻轻攥住了幡角,那缕阳气也跟着我的脚步,慢慢往后挪了三寸,奶香味也浓了几分。心里悄悄松了口气,暗自庆幸昨晚临睡前把咒文念了十几遍,总算没出岔子,可手心的汗还是顺着幡杆往下滑,沾湿了手上的黄纸幡边。 周围不知何时聚了几个屯里的村民,都是路过的,张大叔扛着锄头站在最前头,李大娘挎着菜篮子,还有几个放学的半大孩子,都踮着脚往这边看,没人说话,只偶尔有几声小声的嘀咕,怕打扰了喊魂。蝉鸣依旧,香火燃烧的“滋滋”声清晰可闻,还有风吹过槐树叶的“沙沙”声,一切都安安静静的,只有我的咒文声在村口回荡。 “河边野处,庙宇庄村——” “吾今差汝,着意收寻——” 第三句、第四句顺顺利利喊完,我越喊越有底气,脚步也越来越稳,每退三步就顿一秒,让魂体能跟上,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了村道中间,离老槐树有三丈远了。那缕阳气始终黏在引魂幡旁,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,跟着我的节奏一动一动,村民们的嘀咕声也停了,都屏着呼吸看着,眼里满是期待。 我心里也跟着松了劲,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——这可是我第一次独立喊魂,还这么顺利,等事成了,李婶的白面肯定少不了,黄三太奶说不定也能少骂我几句。可就在这股得意劲刚冒出来,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喊第五句“收魂附体,助起精神”的时候,意外突然来了。 张大叔家的大黄狗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,摇着尾巴跑到张大叔脚边,突然抬头对着老槐树的方向“汪汪汪”狂叫起来,声音又尖又响,在安静的村口炸开,像是一道惊雷。 那缕阳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狗叫声吓得猛地一缩,瞬间往后退了一尺,幡杆上的凉意几乎瞬间消失,连香火的青烟都被狗叫声震得乱晃,香灰簌簌往下掉,落在地上积了一小撮黑灰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把,原本滚瓜烂熟的咒文,突然在脑子里断了片。 前四句还清晰地记着,可第五句的“收魂附体”之后,后面的字像是被狗叫声震没了似的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“收魂附体……附体……”,后面的“助起精神,急急如律令”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 我僵在原地,举着引魂幡的手停在半空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一个字,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慌乱。我使劲咬着嘴唇,拼命在脑子里回想,眼睛死死盯着那缕往老槐树飘去的阳气,心里急得火烧火燎:“后面是啥来着?助起精神?还是归位附体?不对,太奶教的不是这个……” 越急越想不起来,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,连咒文的节奏都忘了。大黄狗还在叫,张大叔赶紧喝止,可那狗像是犟上了,依旧对着老槐树狂吠,村民们也炸开了锅,小声的议论声传进耳朵里:“咋停下了?是不是忘词了?”“看着像,刚喊到一半就不吭声了。”“别是出啥岔子了吧,小宝的魂可别跑了。” 这些话像针似的扎在我心上,原本就慌的心里更乱了,脸瞬间涨得通红,从耳根红到脖子,连耳朵都在发烫,手心的汗更多了,攥着引魂幡的手开始发抖,幡杆晃来晃去,那缕阳气也跟着晃,离我越来越远,眼看就要飘回老槐树根了。 “坏了坏了,真忘词了!”我在心里哀嚎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第一次独立喊魂就搞成这样,还被屯里的人围着看笑话,黄三太奶不骂死我才怪,李婶的白面怕是也泡汤了,更重要的是,小宝的魂要是跑了,那可就麻烦了。 我使劲拍了拍脑门,想把咒文拍出来,可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,只有村民们的议论声和大黄狗的叫声,还有那缕越来越远的阳气。我急得直跺脚,脚底下的泥土都被踩出了一个小坑,嘴里下意识地念叨:“收魂附体……收魂附体……后面是啥来着?” 就在这时,黄三太奶的怒骂声突然在脑子里炸开,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:“小兔崽子!让你记牢了再出门!让你别分心!你倒好,刚顺了几句就飘了!连咒文都能忘,你丢不丢老娘的脸!”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赶紧在脑子里拼命喊:“太奶!太奶我错了!我真的想不起来了!快告诉我后面是啥!小宝的魂要跑了!” 我急得声音都带着哭腔,举着引魂幡僵在原地,浑身都在发抖,脸红得像烧红的炭,不敢看周围村民的目光,只敢死死盯着那缕快要飘回老槐树的阳气,心里又急又窘又怕,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脑子撬开,把咒文抠出来。 张大叔终于喝住了大黄狗,村口又恢复了安静,可这份安静更让人尴尬,村民们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有好奇,有疑惑,还有点看热闹的意思。李家婶子也凑了过来,声音里满是慌张:“王野,咋回事啊?咋不喊了?是不是出啥问题了?小宝的魂……” 我张了张嘴,想跟李婶说我忘词了,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,只觉得喉咙发紧,脸上火辣辣的,恨不得找个麻袋把自己套起来。 黄三太奶的怒骂声还在脑子里盘旋,我却顾不上被骂,只在脑子里拼命哀求:“太奶,求你了,快告诉我咒文!我再也不敢了!再也不敢分心了!” 周围的安静压得我喘不过气,蝉鸣又响了起来,却像是在嘲笑我的窘迫,香火还在烧着,青烟却散了,那缕阳气停在老槐树下,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都会消散,我举着引魂幡,僵在原地,手足无措,只能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:“太奶,快告诉我,快告诉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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