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脑子里拼命哀求黄三太奶，脸颊烧得滚烫，举着引魂幡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因为用力泛白，连耳根都在滋滋发烫。周围的村民都屏着气看我，李家婶子凑在旁边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王野，你倒是说话啊，小宝这魂体要是散了可咋整？”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，我张了张嘴，却只能发出干巴巴的气音，窘迫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。午后的日头稍稍偏西，老槐树的树荫斜斜铺在地上，把我和那缕停在树底的阳气都罩在阴影里，香火的青烟散得七零八落，檀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飘在空气里，那丝微弱的奶香味淡得几乎快闻不到，小宝的魂体缩在树根旁，忽明忽暗，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散掉。 就在我急得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，黄三太奶的怒骂声突然在脑子里停了，跟着是她恨铁不成钢的冷哼：“真是上辈子欠你的！听好了，就念一遍，再忘词老娘直接弹碎你的脑门！收魂附体，助起精神，急急如律令！” 那三十二字的拘魂咒后半段，像一道惊雷劈进我混沌的脑子里，我瞬间回过神，也顾不上羞愧，攥紧引魂幡，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老槐树下的阳气喊了出来：“收魂附体，助起精神，急急如律令！”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窘迫带着颤音，却字字清晰，喊到“急急如律令”时，按黄三太奶教的规矩，尾音短促有力，狠狠砸在空气里。话音刚落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——那缕缩在树根旁的阳气突然猛地一颤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瞬间从树底飘了出来，直直朝着我手里的引魂幡冲来，幡杆上瞬间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，比之前更浓，更真切，像是小宝扑进了怀里。 我心里一喜，悬着的石头瞬间落地，连手脚都不抖了，赶紧按黄三太奶的指引，脚跟并拢，一步一步稳稳往回走，嘴里不敢停，按着咒文的节奏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完整的拘魂咒：“荡荡游魂，何处留存，三魂早降，七魄来临，河边野处，庙宇庄村，吾今差汝，着意收寻，收魂附体，助起精神，急急如律令！” 每走一步，引魂幡上的凉意就重一分，那缕阳气紧紧贴在幡上，像黏在了上面，奶香味也越来越浓，飘在鼻尖，让人心里暖暖的。周围的村民见有了动静，都忍不住小声嘀咕，语气里满是期待，李家婶子跟在我身后，脚步轻轻的，不敢出声，只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，想来是喜极而泣。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来，落在飘着的阳气上，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，香火的青烟重新凝聚起来，慢悠悠绕着引魂幡盘旋，蝉鸣依旧聒噪，却不再让人觉得心烦，反而像是在为我伴奏。我走得稳稳的，嘴里的咒文越念越顺，气息也越来越稳，之前的慌乱和窘迫一扫而空，只剩下满心的笃定——这次，一定能把小宝的魂体引回去。 我就这样一边念咒一边往李家走，引魂幡上的阳气始终紧紧跟着，没有一丝迟疑，路过村道时，屯里的村民都跟在后面，小声议论着，却没人敢大声说话，生怕惊扰了魂体。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，终于到了李家院门口，我停下脚步，回头对着跟在后面的人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们别进来，又对着黄三太奶在脑子里问：“太奶，接下来咋弄？” 黄三太奶的声音带着点疲惫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进屋里，把引魂幡凑到小宝床头，最后念三遍咒文，让魂体归位，记住，心诚，气稳，别再出岔子！” 我赶紧点头，攥着引魂幡抬脚进了屋，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，小宝躺在炕上，双目紧闭，小脸依旧惨白，嘴唇干裂，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微弱的气息，胸口轻轻起伏着。李家婶子跟在我身后，不敢说话，只拿手帕捂着嘴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，砸在衣襟上，洇出一片湿痕。 我走到炕边，轻轻把引魂幡凑到小宝的床头，幡杆上的凉意瞬间飘向小宝的身体，那缕阳气从幡上飘下来，慢悠悠绕着小宝的头顶盘旋，像一只归巢的小鸟，迟迟不肯落下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的一丝紧张，在小宝耳边，用最轻柔却最坚定的声音，念起了拘魂咒，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 第三遍咒文刚念完，那缕绕着小宝头顶的阳气突然猛地一沉，瞬间钻进了小宝的天灵盖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引魂幡上的凉意也瞬间消散，只剩下幡杆上的一丝余温，屋里的药味似乎淡了，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几分。 我攥着引魂幡，定定地看着小宝，心里既期待又紧张，手心又开始冒冷汗，李家婶子也凑到炕边，身子抖得厉害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宝的脸，连呼吸都忘了。屋里静悄悄的，只能听见我们俩的呼吸声，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，时间像是被放慢了，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。 就在我心里开始打鼓，以为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的时候，小宝的眼皮突然轻轻颤了颤，跟着，他的小手动了动，嘴唇也抿了抿，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咛，像小猫似的。 “小宝！小宝！”李家婶子激动地喊出声，伸手想去碰小宝的脸，又怕惊扰了他，手停在半空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，却是喜极而泣的泪。 我也松了口气，肩膀瞬间垮了下来，攥着引魂幡的手也软了，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，连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得透湿，却觉得浑身轻松，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。黄三太奶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，带着点傲娇的得意：“哼，也就老娘有这本事，换你个小兔崽子，早把事搞砸了！魂体归位了，歇会儿就醒了。” 我在脑子里偷偷翻了个白眼，却不敢反驳，心里满是感激——要不是黄三太奶，我今天可就真的在屯里丢尽脸面了，小宝的魂体也不知道会怎么样。 我正想着，炕上的小宝突然又动了动，跟着，他缓缓睁开了眼睛，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，慢慢有了焦距，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，然后落在李家婶子身上，愣了几秒，突然张开小嘴，用软糯的声音喊了一句：“娘，我饿，我要吃鸡蛋面。” 这一声喊，不大，却像一颗炸雷，在屋里炸开。李家婶子瞬间哭出声，一把抱住小宝，把脸埋在小宝的颈窝里，哽咽着回应：“哎，娘在！娘这就给你做鸡蛋面，卧两个荷包蛋，你最爱吃的！”她抬头抹泪时，立刻看向我，语气热切又坚定：“王野，今天说啥也不能让你走！必须在婶子家吃碗热面，不然婶子心里过意不去！” 黄三太奶早就在脑子里撺掇：“别矫情！你今天又累又丢面，吃碗鸡蛋面补补怎么了？这面沾了娃子的阳气，对你没坏处！”我肚子也不争气地“咕咕”叫，脸上一红，挠头笑着应下：“那我就不客气啦婶子！” 李家婶子喜滋滋地往厨房跑，刚到门口又回头叮嘱：“你帮我照看小宝一会儿，面马上就好！”我点头应着，走到炕边把引魂幡靠在墙角，小宝已经坐起身，手里攥着个布偶，好奇地看着我：“大哥哥，刚才是你喊我回家的吗？” “是啊，”我在炕边的板凳上坐下，笑着点头，“以后在外面玩要跟紧你娘，别让她担心啦。”小宝似懂非懂地点头，嘴里还念叨着“鸡蛋面、荷包蛋”。 没过多久，厨房就飘来浓郁的面香和鸡蛋的香气，李家婶子端着两个大碗走进来，一碗放在我面前，碗里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，汤汁清亮；另一碗递给小宝，还细心地吹了吹。我拿起筷子，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鸡蛋面，又看了看小宝狼吞虎咽的模样和李家婶子满脸的笑意，心里暖暖的，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，温热的汤汁裹着劲道的面条，满口都是鲜香——这大概就是出马弟马最实在的满足，虽然闹过糗事，却能在烟火气里收获最真切的温暖。 我咽下面条，抬头对李家婶子笑着说：“婶子，你这手艺也太好了，比我自己煮的强多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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