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放下茶杯,笑着对他们说:“大叔大妈,客气啥,都是屯里的街坊邻居,以后家里再有啥怪事,随时喊我就行。” 张大叔乐得合不拢嘴,攥着我的手一个劲道谢,转身又要去给我续上热茶,瓷壶碰撞的声响在屋里格外清脆。张大妈更是麻利地钻进里屋,翻出一个缝着蓝布的小口袋,里面装着自家晒的山蘑菇和干豆角,非要往我怀里塞,嘴里念叨着让我带回家熬汤喝,好好补补这一上午耗的精气神。 正午的阳光透过木窗棂斜斜照进屋里,在土炕上投下一块块暖黄的光斑,窗台上摆着的野菊花被晒得微微发蔫,空气里还飘着方才炖土鸡的鲜香,混着淡淡的草木茶香,半点之前铜镜作祟的阴冷气息都没有了,满是东北农家最踏实的烟火气。 我连忙摆手推辞,说家里还有不少存粮,让老两口留着自己吃,推让的功夫,屋里的温度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。 明明屋外日头正毒,门窗大开着连一丝风都没有,可一股刺骨的清寒却突然从门缝里钻了进来,瞬间裹住了整个屋子。这股冷意不是野鬼的阴戾,也不是天气的寒凉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肃穆规整,像是阴曹地界的寒气飘到了阳间,落在皮肤上凉得人汗毛倒竖,桌上温着的茶水瞬间就凉透了,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。 张大叔提着茶壶的手猛地一顿,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,眉头拧成了疙瘩,嘴里嘟囔着:“邪门了,这大晴天的,咋突然冷得这么瘆人?”张大妈手里的布袋子也僵在半空,原本舒展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前几天半夜碗筷乱响的阴影还没散,她对这股诡异的气息格外敏感,眼神里不自觉地泛起了慌意,脚步下意识地往张大叔身边靠了靠。 我心头骤然一紧,眉心处的灵识微微发烫,瞬间就辨出了这股气息的来路。爷爷留下的《出马杂记》里写得明明白白,阴差行走阳间,自带阴司气场,所到之处气温骤降,寻常人只觉阴冷,唯有开了灵识的出马弟子,才能分清这是阴差公干,并非邪祟作乱。 黄三太奶的声音立刻在我脑海里响起,语气沉稳又警惕:“小子别慌,是阴差来了,身上带着阴司印信,不是害人的东西,千万别轻举妄动。” 我缓缓攥紧手心,压下心底的波动,目光死死盯着堂屋那扇虚掩的木门。下一秒,木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,轻轻“吱呀”一声向内推开一道缝,一道淡青色的半透明虚影从门缝里飘了进来,在屋子中央缓缓凝实,最终化作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模样。 瘦高的身材,素色的短布衣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雾,却没有半分凶神恶煞的样子,可当我看清那张脸时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连呼吸都忘了。 那是赵老鬼,我从小一起摸鱼爬树、掏鸟窝下河摸鱼的发小,三年前在村后河塘溺水身亡,丧事还是屯里乡亲一起帮忙操办的,我至今还记得他下葬那天,灰蒙蒙的天和乡亲们的叹息声。 如今本该早已入土为安的人,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眼前,巨大的震惊让我半天说不出话,半晌才颤抖着喊出他的名字:“赵老鬼?” 这一声喊刚落,张大叔和张大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 两人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,后背紧紧抵在冰冷的土墙上,张大妈死死抓住张大叔的胳膊,指甲都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嘴唇哆嗦着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他们自然也认出了赵老鬼,一个早已离世的人突然现身在屋里,对两个寻常老人来说,无异于撞了天大的邪祟,刚才还满是暖意的屋子,瞬间被恐慌笼罩。 这突如其来的慌乱,让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,张大叔强撑着胆子把张大妈护在身后,眼神里满是惊惧,死死盯着飘在半空的虚影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 赵老鬼倒是没在意两人的害怕,依旧是小时候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冲着我咧嘴一笑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阴魂独有的空灵感,在安静的屋里回荡:“王野,几年没见,你倒是出息了,都当上出马弟子,给屯里人看事镇邪了。” 我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,咽了口唾沫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沉声问道:“你不是早就不在了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?”说话间,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阴司印信气息,和那些漂泊无依的野鬼截然不同,心里已经有了猜测,却依旧不敢相信,昔日的发小,竟然成了地府的阴差。 “死后没去投胎,在地府谋了份差事,当了阴差,管着这一片的游魂野鬼。”赵老鬼慢悠悠地飘了飘,刻意和两位老人保持着距离,免得把人吓得更狠,“今日巡界路过靠山屯,听说你在张家处理那面老铜镜的事,就顺道过来看看你。” 我连忙转过身,挡在瑟瑟发抖的张大叔和张大妈身前,压低声音轻声安抚:“大叔大妈,你们别害怕,他不是害人的邪祟,是地府正经当差的阴差,过来就是找我说几句话,不会伤咱们分毫。” 可不管我怎么安抚,两位老人依旧吓得浑身发软,眼神里的惊恐丝毫没有消减,毕竟面对来自阴司的存在,就算知道没有恶意,凡人的本能恐惧也难以压下去。 赵老鬼无奈地耸了耸肩,对着我挑了挑眉,用眼神示意我换个地方说话,别一直吓着两位老人。 我心领神会,转头对着张大叔和张大妈又叮嘱了几句,让他们在屋里安心歇着,别胡思乱想,随后便迈步朝着院外走去。 赵老鬼的虚影紧随在我身后,那股清寒的阴司气息也跟着一同离开了堂屋,我一路走到张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,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向他。 “你当了阴差,怎么从来没托梦给我?”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发小,开口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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