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眼前半透明的赵老鬼,语气里满是不解:“你当了阴差,怎么从来没托梦给我?” 午后的日头正盛,阳光透过老槐树叶的缝隙筛下来,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明明是暖烘烘的晴天,赵老鬼周身却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寒气息,吹得我胳膊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,与周围泥土混着青草的湿气、远处飘来的柴火烟味格格不入。风拂过树梢,沙沙声里夹杂着屯西头农户吆喝牲口的喊声,一派寻常的乡村景象,可站在我面前的,却是阴阳相隔三年的发小。 我心里五味杂陈,既有故人重逢的错愕,又有生死相隔的唏嘘,更多的还是那点没说出口的埋怨——小时候一起偷瓜摸鱼、闯祸背锅的交情,他若是真记挂,怎么会三年来半点音讯都无。 赵老鬼挠了挠头,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和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时如出一辙,只是脸上多了几分阴差独有的肃穆,他飘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阴魂特有的空灵感:“你以为阴差是那么自在的?地府规矩严得能噎死人,擅自给阳间亲友托梦,那叫私通阳界,轻则罚去守鬼门关三百年,重则直接打散魂体修为,我哪敢随便乱来?” 我愣了一下,忽然想起爷爷《出马杂记》里确实提过阴司戒律,说阴差各司其职,不得擅越阴阳界限,否则必受重罚。这么一想,心里那点埋怨顿时散了大半,只剩下对他这份“阴间差事”的好奇。 “原来是这样,我还以为你当了官,就忘了我这个发小了。”我叹了口气,往后退了半步,靠在粗糙的槐树干上,指尖划过树皮的纹路,“三年前你溺水走的时候,我还在河边找了你整整一天,连晚饭都没吃,没想到再见面,你居然成了阴差。” “嗨,那都是命数。”赵老鬼摆了摆手,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感慨,他飘得离我近了些,清寒气息更浓了,“我阳寿本就到那时候了,死后刚好赶上地府扩招,说是要增补基层阴差,我想着总比做个孤魂野鬼强,就应了差事,管着靠山屯周边十里八乡的游魂野鬼,平日里巡巡界,赶赶作乱的邪祟,倒也安稳。” “那阴差的日子好过吗?是不是跟屯里的村干部似的,管着一片地盘?”我忍不住追问,眼睛里满是好奇,黄三太奶在脑子里轻哼一声:“没出息的东西,关注点永远这么俗!别光顾着叙旧,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,肯定不是单纯来跟你唠嗑的。” 我心里一动,觉得太奶说得在理,阴差巡界自有公务,哪能随便溜出来见故人,当即抬眼看向赵老鬼:“你今日特意绕路过来,不会只是为了跟我叙旧吧?方才你说巡界路过,听说我在张家处理铜镜的事,怕不止这么简单。” 赵老鬼闻言,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,周身的清寒气息也重了些许,他环顾了一圈四周,确认张家院里的张大叔张大妈没出来,才压低了声音,语气严肃了不少:“还是你小子机灵,没白当这出马弟子。我今日过来,一是看看你,二是确实有件事要跟你说——顺便,想蹭你两包烟抽抽,地府的俸禄都是阴钞,想买包阳间的红塔山都没处花。” 最后一句话又回到了他往日的贫嘴风格,我忍不住笑了,从兜里掏出揣着的红塔山,抽出两支递给他:“早说啊,抽烟还不简单?我这儿还有小半盒,都给你。” 赵老鬼伸手去接,指尖穿过烟支时泛起一阵淡淡的青烟,那两支烟居然就凭空悬在了他面前,他满意地吸了一口(虽然没看到烟雾),才接着说:“跟你说点正经的,阴界也分三六九等,像我这样的基层阴差,就跟屯里的小组长似的,管着游魂野鬼的日常秩序,别让它们在阳间作乱。上头还有判官、城隍,层层管着,半点偷奸耍滑都不行——不过嘛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摸鱼的门道总能找到。” “摸鱼?”我挑眉,“阴差还能摸鱼?” “那可不!”赵老鬼眼睛一亮,话匣子彻底打开,“巡界的时候多绕两步路,避开难缠的老鬼;登记阴魂的时候少写两行字,省点功夫;实在躲不过去的差事,就找个借口推给隔壁片区的阴差,反正大家都是混饭吃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。” 他说得眉飞色舞,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,跟小时候跟我炫耀偷来的甜瓜有多甜一模一样。我听得津津有味,刚想再问点阴界的新鲜事,突然察觉到赵老鬼的身影晃了晃,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,周身的清寒气息也乱了几分。 “不好,巡查的来了!”他低呼一声,悬在面前的烟支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。 我心里一紧:“巡查的?是你们地府的上司?” “可不是嘛!”赵老鬼急得原地飘了两圈,身影变得更透明了,“就是管我们这片的判官,最是铁面无私,要是被他发现我擅离职守、私会阳间亲友,非得罚我去守鬼门关不可!” 这便是本章的微冲突——赵老鬼摸鱼溜出来蹭烟蹭饭,却遇上了地府巡查判官,面临被处罚的风险。 我也跟着慌了:“那咋办?你快躲躲啊!” “躲不了,判官的神识能覆盖十里地,我这会跑也来不及了。”赵老鬼急得抓耳挠腮,忽然眼睛一亮,看向我,“有了!你赶紧念段镇阴咒,假装在驱赶我这个‘作乱野鬼’,判官看到你在执行出马弟子的职责,就不会深究了!” 我哪敢耽搁,赶紧掏出兜里的桃木枝,举起指着赵老鬼,脑子里飞速回想驱阴咒,可越急越容易忘词,念到一半就卡壳了:“天地玄宗,万炁本根,广修万劫,证吾神通……后面啥来着?” “是三界内外,惟道独尊!你小子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记不住东西!”赵老鬼急得跳脚,身影都快散了。 我赶紧接着往下念:“三界内外,惟道独尊,体有金光,覆映吾身,驱阴避邪,斩妖除根,急急如律令!” 咒语声刚落,我手里的桃木枝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,赵老鬼顺势往后飘了飘,装作被符咒击退的样子,身影瞬间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就在这时,我感觉到一股更浓郁、更威严的阴寒气息从西边飘来,像是一阵无形的风,刮得老槐树叶哗哗作响,地面上的光斑都黯淡了几分。 这股气息只停留了片刻,就缓缓散去了。 赵老鬼的身影慢慢凝实,他拍了拍胸口(虽然没有实体),松了口气:“可算糊弄过去了,吓死我了!那老判官的脾气,发起火来能把阴差的魂体都冻上三天三夜。” 我也跟着松了口气,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:“你这摸鱼的风险也太大了,下次还是别随便出来了。” “那可不行,”赵老鬼立刻反驳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地府里连口正经的阳间烟都抽不上,再不出来蹭蹭,我都快忘了红塔山啥味了。而且,我确实还有件事要提醒你。” 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我最近巡界的时候,发现靠山屯周边的阴气有点异常,好像有股不属于这片地界的阴邪气息在靠近,虽然还很淡,但绝非善类。你是屯里唯一的出马弟子,往后多留个心眼,夜里少出门,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邪祟,就往老槐树底下跑,这里阳气足,能暂时挡一挡。” 我心里一凛,赶紧点头: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提醒我。” “跟我客气啥。”赵老鬼摆了摆手,身影开始慢慢变得透明,“巡查的刚走,我得赶紧回岗位上去,不然再被盯上就麻烦了。烟我记下了,下次出来再蹭,你可得多备两包!” “没问题,下次给你带整条的!”我连忙说。 赵老鬼咧嘴一笑,露出了小时候那副熟悉的痞气模样:“够意思!那我走了,有事……呃,也没法跟你联系,自求多福吧!” 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彻底化作一缕淡青色的雾气,顺着风飘向远方,消失在了天际,连那股独有的清寒气息,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。 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地上那两支烟消失的地方,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在身上,可赵老鬼的提醒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,那股未知的阴邪气息,到底是什么东西? 黄三太奶在脑子里开口,语气难得严肃:“这阴差说的没错,刚才那股判官的气息过后,确实有一丝微弱的邪祟之气残留,你接下来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,别等麻烦找上门了才慌手慌脚。” 我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手里的桃木枝,点了点头,转身朝着张家院内走去,准备跟张大叔张大妈打声招呼就回家,好好翻一翻爷爷的《出马杂记》,看看有没有应对这类未知阴祟的法子。 刚走到院门口,就遇上了端着茶水出来的张大妈,她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王野,那位阴差大人……走了?” 我笑着点头:“走了,大妈,没事了,以后你们家再也不会有怪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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