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张大妈笑着道别后，我攥着剩下的半盒红塔山往家走。午后的阳光把乡间小路晒得暖烘烘的，泥土混着青草的湿气沾在鞋底，踩上去软乎乎的。远处屯子的炊烟渐渐升起，空气里飘着各家饭菜的香味——有炖土豆的绵密香气，有炒咸菜的咸香，唯独没有让人馋到流口水的肉味。这让我突然想起赵老鬼临走时提的烧鸡，喉咙忍不住动了动，口水差点溢出来。 刚走到村西头的老榆树旁，一道淡青色的虚影“嗖”地从树后钻了出来，清寒气息扑面而来，吓得我下意识往旁边跳了一步，兜里的桃木枝都差点甩出去。定睛一看，正是刚走没多久的赵老鬼，他半透明的身子在阳光下晃了晃，脸上挂着贼兮兮的笑，那股阴司特有的清寒气息里，居然混了点阳间的烟火气，显得格外诡异。 “你咋又回来了？不怕被你们那铁面判官抓个正着？”我压低声音，警惕地扫视四周，生怕被路过的村民看见这离奇的一幕——毕竟谁见过跟虚影说话的？传出去我非得被屯里人当成疯子不可。 赵老鬼飘到我面前，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：“怕啥？那老判官巡查完就回阴界交差了，这一片暂时没人管我。我回来是跟你说个正经事——你想不想整点硬菜？比如……油光锃亮、香到骨头里的烧鸡？” “烧鸡？”我眼睛瞬间亮了，下意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，语气里满是馋意又带着无奈，“咋整啊？我兜里就剩三块五毛钱，还是上次帮李家小宝喊魂，李家婶子硬塞给我的，连买个卤鸡腿都不够。” “笨！”赵老鬼飘到我耳边，声音压得像蚊子叫，生怕被别人听见，“咱们合伙啊！你是正儿八经的出马弟子，我是地府在编阴差，咱俩联手演一出戏，找户有点小钱又迷信的人家，‘帮’他们解决点小麻烦，换只烧鸡再赚点香火钱，岂不是美滋滋？” 我心里一动，有点犹豫：“这……这不好吧？坑乡亲们的钱，传出去多丢人啊。我爷爷要是知道了，非得从坟里爬出来念叨我不可。” “啥叫坑？”赵老鬼立刻反驳，飘得离我更近了些，半透明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（当然，拍了个空），“咱们这叫‘有偿祈福’！他们家里本来就有小烦恼，咱们帮他们‘化解’了，拿点报酬天经地义。再说了，就用你那半袋快过期的香灰，成本几乎为零，换只烧鸡，血赚不亏！” 黄三太奶在脑子里轻哼一声，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又有点默许：“没出息的东西，一听到烧鸡就走不动道了！不过……这主意虽然缺德了点，但也不算作恶，就当给你这半吊子弟马练练演技，省得以后被外人坑得连北都找不着。” 有了太奶的“默许”，我心里那点微弱的道德挣扎瞬间烟消云散，搓了搓手，眼里满是期待：“行！那咱找哪家下手啊？得找个迷信又舍得花钱的。” “就找村东头的刘老太！”赵老鬼胸有成竹，语气里带着点“早就摸清底细”的得意，“我巡界的时候早就打听好了，她最近总跟邻居念叨，家里那几只下蛋鸡突然不下蛋了，还总在半夜听到灶房里有女人哭，吓得她觉都睡不好，正四处打听想找个先生看看呢。她儿子在城里打工，每月都给她寄不少钱，手里宽裕得很，肯定舍得给烧鸡！” 我点点头，刘老太我熟得很。她头发花白，人特别迷信，平时逢年过节都要给灶王爷、土地公上香，家里堂屋的供桌就没断过香火和水果，找她准没错。当下我俩蹲在老榆树底下，嘀嘀咕咕合计起分工：第一步，赵老鬼当晚潜入刘老太家灶房，制造轻微响动并留下淡淡阴气，加深她的恐惧；第二步，我第二天一早登门“看事”，假装掐算点破“病因”，引导她接受“化解方案”；第三步，赵老鬼配合显“神迹”，我趁机兜售香灰，换取烧鸡和香火钱。 商量妥当后，赵老鬼拍了拍胸脯保证“包在我身上”，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飘回了阴界。我则一溜烟跑回家，翻箱倒柜找出爷爷留下的半袋香灰——袋口都结了层薄灰，打开一闻，还带着点潮乎乎的土腥气，混着淡淡的香火味。又找出一张泛黄的空白符纸，心里既有点心虚，又忍不住畅想烧鸡的香味，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，才在黄三太奶的吐槽声中睡着。 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屯子还浸在淡淡的白雾里，我就揣着香灰袋和符纸往刘老太家赶。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，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，踩上去湿漉漉的，凉意在裤脚上蔓延开来。刘老太家的院门虚掩着，我轻轻推开，就见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叹气，面前的鸡窝空空如也，几只母鸡缩在角落里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，连啄米的劲头都没有，一看就是真出了问题。 “刘老太，早啊！”我笑着打招呼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仙风道骨，不像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 刘老太抬头看见我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赶紧站起身，一把拉住我的手，她的手粗糙又温暖，带着点干活留下的老茧：“王野？你咋来了？是不是你爷爷在天有灵，知道我家遭了难，让你来帮我的？” 我心里暗笑，脸上却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：“老太，实不相瞒，我昨晚做梦，梦见灶王爷托梦给我，说你家最近有点不太平，特意一早过来看看，没想到还真遇上你了。” 这话正好说到刘老太的心坎里，她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，声音都带着颤：“可不是嘛！这半个月，我家那几只下蛋鸡一只蛋都不下，还总在半夜听到灶房里有女人哭，哭得我心里发毛，觉都睡不好，正想托人找你呢！” 进了屋，刘老太给我倒了杯温热的红糖水，甜香在屋里弥漫开来。我趁机打量起屋里的环境：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墙根处摆着几盆绿油油的吊兰，灶房在东屋，门口挂着一串红彤彤的干辣椒和金灿灿的玉米，看着就透着过日子的踏实劲。灶房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，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——不用想，肯定是赵老鬼昨晚特意留下的，这小子办事倒是挺靠谱。 我故意走到灶房门口，皱着眉头，伸出手在空气中虚晃了几下，装作感应气息的样子，还故意吸了吸鼻子。 “老太，你家灶房阴气重啊！”我沉声说道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又专业，“这不是邪祟作乱，是有‘过路仙家’在这儿落脚了。它嫌你最近忙晕了头，没好好给灶王爷上香供奉，才故意折腾你家的鸡，让它们不下蛋，还夜里哭给你听，就是想让你上点心呢！” 刘老太吓得脸色瞬间发白，腿一软就想往地上跪：“灶王爷饶命啊！我不是故意忘了供奉，就是前阵子收玉米太忙，一时给疏忽了……” “别跪别跪！”我赶紧伸手拦住她，生怕她真磕下去，“还好我来得及时，能帮你化解。不过这‘仙家’脾气倔，认死理，得用特制的香灰供奉，再念一段请神咒，才能让它消气离开，以后再也不折腾你。” 刘老太连忙点头，眼里满是恳求，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：“只要能消灾，啥都好说！你要啥我都给你找！不管是上香的供品，还是香火钱，我都给你准备！” 我假装沉吟了一下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也不用啥贵重东西，我这儿有半袋祖传的安神驱邪香灰，是我爷爷当年特意炼制的，专门用来供奉仙家、化解这类小麻烦，给你留下。另外，你得准备一只烧鸡，再给点香火钱，我帮你现场请神祈福，保证你家鸡明天就开始下蛋，夜里再也听不到哭声。” “烧鸡？没问题！”刘老太一口答应，生怕我反悔，转头就往屋外走，“我这就去村头王屠户家买，他家的烧鸡卤得最香！你等着，我很快就回来！” 看着刘老太急匆匆的背影，我心里有点打鼓：赵老鬼这小子不会掉链子吧？万一他没控制好气息，或者“神迹”显砸了，我可就没法收场了。黄三太奶在脑子里吐槽：“你小子演技还挺逼真，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！就是心太黑，半袋破香灰就敢要烧鸡，跟你爷爷那实诚劲儿半点都不像。” 我刚想在心里反驳“这不是为了改善伙食嘛”，就感觉到一股清寒气息从门缝里飘了进来，赵老鬼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：“放心放心，包在我身上！等会儿我给她显个实打实的神迹，保准她心甘情愿把烧鸡和钱都奉上，还得念着你的好！” 没过多久，刘老太就拎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回来了。油纸袋上还滴着亮晶晶的鸡油，浓郁的肉香混着八角、桂皮的卤料香味飘进鼻子里，馋得我肚子“咕咕”直叫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她还从堂屋的抽屉里拿出五十块钱，一起放在桌上，语气急切地说：“王野，东西都准备好了，你快请神吧！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实在熬不住了。” 我点点头，强压下立刻撕开烧鸡大快朵颐的冲动，拿起桌上的香灰袋，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香灰，均匀地撒在灶台上，又掏出那张泛黄的空白符纸，假装凝神静气，嘴里念念有词——其实念的都是我瞎编的顺口溜：“灶王爷，快显灵，保佑老太鸡下蛋；香灰撒，邪气散，平平安安过日子；仙家走，福气留，日子越过越红火……” 就在这时，微冲突突然来了！ 灶台上的铁锅“哐当”一声轻响，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，紧接着，灶台角落里的香灰突然自己聚了起来，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疙瘩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坏了！我和赵老鬼商量好的“神迹”是香灰聚成祥云形状，这咋变成不规则的疙瘩了？ 刘老太眼睛都看直了，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香灰，嘴里喃喃道：“这……这是仙家显灵了？” 我心里慌得一批，赵老鬼这货肯定是没控制好力气，碰了铁锅不说，还把香灰聚错形了！他的声音赶紧在我耳边急吼吼响起：“糟了糟了！我刚才没稳住，不小心碰了铁锅，还被你念那破咒的气场带动，香灰聚错形了！她要是起疑，这烧鸡可就吃不上了！” 我脑子飞速转动，急中生智，指着那堆歪歪扭扭的香灰，提高声音说道：“老太你快看！灶王爷真显灵了！这香灰聚成鸡形，是在告诉你，以后你家鸡不仅会下蛋，还会下双黄蛋！刚才铁锅响，是灶王爷在点头答应呢，这是应下你的祈福了！” 刘老太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，连忙对着灶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，嘴里不停念叨：“谢谢灶王爷！谢谢灶王爷保佑！” 赵老鬼也反应过来，赶紧配合着吹了口气，灶台上的香灰疙瘩轻轻动了动，真跟“点头”似的。刘老太彻底信了，脸上的焦虑瞬间消失，眉开眼笑地把烧鸡和五十块钱往我手里塞：“王野，这钱和烧鸡你拿着，谢谢你帮我化解灾祸！真是个有本事的好孩子，你爷爷在天有灵，肯定为你骄傲！” 我接过烧鸡，指尖碰到油纸袋的温热，心里美滋滋的，连忙把香灰袋递给刘老太，叮嘱道：“老太，这香灰你每天早上撒一点在灶台上，连撒三天，记得每天给灶王爷上柱香，保准以后顺顺当当的，鸡也能天天生蛋，再也不会有怪事了。” “好！好！”刘老太小心翼翼地接过香灰袋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似的，贴身揣进了衣兜里，生怕弄丢了。 我拎着烧鸡和钱，生怕刘老太反应过来，赶紧告辞：“老太，那我就先走了，你放心，肯定没事了。” “慢走慢走！”刘老太热情地送我到门口，还不停地挥手，“以后有空常来家里坐啊！” 刚走出刘老太家的院门，赵老鬼就飘了出来，笑得直不起腰：“你小子反应真快！刚才我还以为要露馅了，没想到你圆得这么溜，不愧是坑蒙拐骗……啊不，是出马弟子的好苗子！” “你还好意思说！”我瞪了他一眼，忍不住撕开烧鸡的油纸袋，咬了一大口。外皮酥脆，肉质鲜嫩，卤料的香味彻底在嘴里炸开，油香顺着喉咙往下淌，美得我差点眯起眼睛——这可是我大半年没吃过的硬菜！我撕下一只鸡腿，递到赵老鬼面前，“喏，给你，虽然你吃不着，闻闻味也行。” 赵老鬼飘在旁边，假装啃得津津有味，还砸吧砸吧嘴：“这烧鸡确实不错，比地府那些没滋没味的阴食好吃多了！下次咱们换个花样，整个烤全羊咋样？” 黄三太奶在脑子里急了，语气里带着点嫉妒：“小兔崽子！有好吃的不想着我？给我留个鸡翅膀！不然下次你忘词、遇到邪祟慌神的时候，我可不管你！” 我赶紧撕下一只鸡翅膀，揣进兜里，笑着应承：“知道了太奶，鸡翅膀给你留得妥妥的！” 赵老鬼怕在阳间待久了被地府巡查的发现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，对着我说：“我得赶紧回阴界了，要是被判官逮着摸鱼，罚我守鬼门关可就惨了！下次有这种‘好活儿’，记得给我留个信，我还来跟你搭伙！” 我摆摆手：“放心吧！下次有肥差，肯定喊你！你路上小心点，别被你们上司撞见了。” 赵老鬼咧嘴一笑，化作一缕淡青色青烟，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空气里。我拎着剩下的烧鸡，揣着五十块钱，脚步轻快地往家走，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，烧鸡的香味一路飘散，引得路边的麻雀都跟着飞了一段。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，我抬脚踹开虚掩的木门，举起手里的烧鸡冲屋里喊：“太奶！你的鸡翅膀来啦！这趟‘生意’血赚，五十块钱加一只烧鸡，够咱们改善好几天伙食了！” 屋里立刻传来黄三太奶没好气的声音：“没出息的东西！就这点小利就美得找不着北了？赶紧把鸡翅膀拿来，再去给我买瓶冰红茶，不然这烧鸡你也别想独吞——我可告诉你，下次再干这种坑蒙拐骗的事，得给我多分点好处！” 我咧嘴一笑，把烧鸡往桌上一放：“知道啦太奶！冰红茶马上就来，保证让你喝得舒坦！不过下次再合伙，你可得帮我把把关，别让赵老鬼那小子再掉链子了！” 黄三太奶轻哼一声：“算你还有点脑子！快去快回，鸡翅膀凉了就不好吃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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