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是爷爷生前剩下的，粗粗的一炷，裹着红纸，捏在手里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。我翻出火柴，划了三根才点着，火苗颤巍巍的，烟圈往上升，飘到桌角那黄布偶跟前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似的，绕着布偶打了个转才散开。我捏着香，笨手笨脚地插在旧香炉里，炉底还有点残留的香灰，磕磕绊绊总算插稳了，心里默念着“有怪莫怪，我不懂事，别跟我一般见识”，说完还对着布偶拱了拱手，活像个拜码头的小混混。 做完这些，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点，摸了摸额头的冷汗，才发现后背的褂子都被汗浸潮了。折腾了大半夜，又惊又吓，酒瘾和烟瘾早没了影，只剩下一股子倦意。我瞥了眼桌上的黄布偶，它安安静静地摆在香灰和旧符中间，在油灯的昏光下，那只缺了角的耳朵像是轻轻晃了一下，我赶紧揉了揉眼睛，再看时又没了动静，只当是自己眼花了。 不敢再多待，我吹灭煤油灯，摸黑爬上炕，扯过薄被蒙住头，只留条缝出气。屋里静得可怕，只有香炉里的香燃着，偶尔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，还有窗外的虫鸣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听得我心头发慌。我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生怕再听见那尖细的骂声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是爷爷拿着烟袋锅子的模样，一会儿是那黄布偶泛着黄光的样子，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多小时，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 这一觉睡得一点都不踏实，尽是些光怪陆离的梦，梦里有只黄鼠狼站在炕头，穿着花布衫，叉着腰骂我，声音跟半夜听见的一模一样，还追着我满屋子跑，我躲到床底，它就钻到床底，躲到灶台后，它就跟到灶台后，嘴里还不停念叨着“不孝子孙”“糟践身契”。我吓得连喊救命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，只能拼命跑，最后一脚踩空，猛地从梦里惊醒。 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，薄被都被我攥皱了。我喘着粗气，摸黑坐起身，刚想擦把汗，就听见“啪嗒”一声轻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桌上掉下来了。这声音在夜半的寂静里，格外清晰，我瞬间僵住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，连呼吸都忘了。 过了好一会儿，我才敢慢慢挪到炕边，脚刚沾地，就摸到地上滑溜溜的，像是那本《出马杂记》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壮着胆子摸过床头的火柴，哆哆嗦嗦划亮，火苗刚起来，我就抬眼往桌上看，这一看，吓得我手里的火柴都掉在了地上，火苗烫到手指也没知觉。 桌上的香炉倒了，香灰撒了一地，那炷没燃完的香断成了两截，而那只黄三太奶的布偶，竟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它正立在桌子边缘，两只黑布缝的眼睛对着我的炕头，更吓人的是，布偶的身子竟在轻轻晃悠，不是被风吹的，像是有人在背后托着它，一下一下，慢悠悠的，那缺了角的耳朵还跟着晃，像是在示威。 我腿肚子都软了，扶着炕沿才勉强没摔倒，嘴里念叨着“别闹，别闹，我真知道错了”，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，一步都挪不开。就在这时，那道尖细又刻薄的声音，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，这次不是在梦里，也不是隐隐约约，而是清清楚楚，直钻脑子，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：“你个小兔崽子，烧炷破香就想蒙混过关？老娘的身契是你想卖就卖，想扔就扔的？” “谁？谁在说话？”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，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，除了我自己，连个人影都没有，那声音，分明就是从那黄布偶里传出来的！ “眼瞎心也瞎！连老娘都不认了？”那声音更凶了，布偶晃悠的速度快了点，像是气得发抖，“你爷爷那老东西，生前把你捧在手心，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好好供着老娘，他刚走，你就敢把老娘的身契拎去废品站换酒钱，真是个不孝的东西，丢尽了你们王家的脸！” 我这才反应过来，这声音，就是爷爷嘴里常说的黄三太奶！爷爷当了一辈子出马弟马，主仙家就是黄三太奶，他总跟我说，黄三太奶护短，嘴毒，脾气爆，让我以后要是接了出马的活，可得好好孝敬着，我以前总当是爷爷编出来的，没想到今儿真真切切遇上了。 我吓得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，疼得我龇牙咧嘴，却不敢动一下，对着那黄布偶连连磕头：“黄三太奶，我错了，我真的错了！我年轻不懂事，不知道这是您的身契，我猪油蒙了心，才想拿去换酒钱，您大人有大量，别跟我一般见识，饶了我这一次吧！” 我头磕得砰砰响，额头上很快就起了个包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赶紧认错，别让这位仙家动怒，看这架势，她要是真生气了，我这小命怕是都保不住。 “知道错了？晚了！”黄三太奶的声音一点都没软，布偶突然从桌子边缘跳了下来，轻飘飘的，却稳稳地落在了我面前的地上，离我的膝盖就几寸远，“你爷爷那老东西跟了我几十年，忠心耿耿，临了走了，把你这不成器的小兔崽子托付给我，你倒好，一上来就给老娘来这么一出，今儿要是不罚你，你还不知道天高地厚！” 我跪在地上，头埋得低低的，连看都不敢看那布偶：“您罚，您随便罚，只要您消气，我怎么都认！打我骂我都行，别跟我一般见识就好。”我是真怂了，长这么大，从没见过这阵仗，更别说被一个布偶指着鼻子骂，还是位仙家，我哪敢有半点反抗。 “罚你？老娘现在罚你，便宜你这小兔崽子了！”布偶又晃了晃，尖细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，“你爷爷这辈子就盼着你能接他的班，做个正经的出马弟马，积功德，护一方，你倒好，整天游手好闲，除了吃就是喝，连自家仙家的身契都敢糟践，你对得起你爷爷吗？” 提到爷爷，我心里酸酸的，眼眶也有点红。爷爷走的时候，拉着我的手，话都说不出来了，只指着炕头的木箱，眼神里全是期盼，我那时候只顾着伤心，根本没放在心上，现在想来，爷爷是想让我继承他的出马本事，供着黄三太奶。 “我对不起爷爷，我错了。”我声音有点哽咽，头磕得更狠了，“太奶，我真的知道错了，我以后再也不敢了，我一定好好供着您，再也不敢动歪心思了。” “光知道错有什么用？心里没数，嘴上认错，转头还不是该干嘛干嘛。”黄三太奶的声音缓了点，却依旧刻薄，布偶在我面前转了个圈，“今儿这事，就算是给你个教训，要是再有下次，老娘直接收了你的小命，让你去地下跟你爷爷认错！” “不敢了，再也不敢了！”我赶紧应声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 屋里静了几秒，那尖细的声音没再响，我心里正纳闷，就见那黄布偶又轻飘飘地飘了起来，慢悠悠地回到桌上，落在原来的位置，只是这次，它被摆得端端正正，对着香炉的方向，像是在接受香火供奉。 我跪在地上，不敢起来，直到听见黄三太奶的声音又响起来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：“杵在地上干嘛？想跪到天亮？赶紧起来，把地上的香灰收拾干净，再给老娘重新点三炷香，要是再敢糊弄，看老娘怎么收拾你！” 我如蒙大赦，赶紧应了声“哎，好嘞”，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，揉了揉磕疼的膝盖，弯腰去捡地上的《出马杂记》和断了的香。 我拿起扫帚和簸箕，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扫着撒落的香灰，不敢有半点马虎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