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帚是爷爷生前用的竹扫帚,毛都掉了一半,扫在水泥地上沙沙响,我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划拉着,连桌角缝里的一点香灰都没放过,生怕扫不干净再惹黄三太奶生气。刚才磕头磕得额头生疼,膝盖也麻酥酥的,可手里的活一点不敢慢,簸箕端得稳稳的,把扫起来的香灰都倒回香炉里,又拿手把香炉摆得端端正正,对着桌上的黄布偶,连角度都调了三遍,确保半点不差。 收拾完香灰,我又摸出三根新香,这次不敢再马虎,划火柴时手都稳了不少,火苗窜起来的瞬间,我赶紧凑上去点香,连吹都不敢用力,怕把火苗吹灭。三炷香稳稳插在香炉里,淡青色的烟圈袅袅升起,绕着黄布偶转了两圈才散开,我站在桌前,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,心里默念着太奶莫怪,态度恭恭敬敬的,半点不敢再存敷衍的心思。 做完这些,我杵在原地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眼睛盯着那只黄布偶,大气都不敢喘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香燃着的细微声响,黄三太奶没再出声,布偶安安静静地摆在桌上,可我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从布偶里透出来,落在我身上,看得我浑身不自在,后背的汗又冒了出来,把褂子黏在身上,说不出的难受。 我站了能有十来分钟,腿都酸了,正想小心翼翼地挪到炕边歇会儿,那道尖细的声音突然又在脑子里响了起来,还是那副刻薄的腔调,却少了几分怒气,多了几分不容置疑:“站那干嘛?杵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过来。” 我心里一紧,赶紧小步走到桌前,低着头,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:“太奶,您吩咐。” “你爷爷那老东西走之前,跟我定了约定。”黄三太奶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,字字清晰,“他守了我一辈子,临了求我,让我护着你,也让你接他的班,做我的弟马,继续走出马的路。” 我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抬头看向黄布偶,脑子里嗡嗡的。出马弟马?我从小就听爷爷说这三个字,知道是仙家借着凡人的身子办事,可我从来没想过,这事儿会落到我头上。我就是个靠山屯的屌丝,无业游民,吃了上顿没下顿,连自己都顾不好,哪有本事做什么弟马?更何况,这事儿听着就玄乎,还要被仙家管着,以后哪还有机会偷懒蹭饭? “太奶,我……我不行啊。”我赶紧摆手,头摇得跟拨浪鼓,声音都有点发颤,“我啥都不会,连画符都认不全字,更别说帮人看事驱邪了,您找别人吧,屯里还有比我能干的,我真做不了这弟马。” 我是真怂,也真没那个本事,爷爷那点本事我半点没学,平时连《出马杂记》都懒得翻,让我做弟马,不是赶鸭子上架吗?再说了,做弟马哪有做屌丝自在,整天被仙家支使着东跑西颠,说不定还会遇上邪祟,小命都可能不保,我才不干。 “不行?由得你吗?”黄三太奶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,带着一股子威压,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,“你爷爷把你托付给我,这弟马的位置,你坐也得坐,不坐也得坐!王家世代都是我的弟马,到你这一辈,还想断了不成?” “可我真的啥都不会啊。”我苦着脸,还想辩解,“太奶,我就是个废柴,干啥啥不行,您让我做弟马,不是砸您的招牌吗?您再考虑考虑,真的,我不合适。” “合不合适,我说了算。”黄三太奶根本不给我辩解的机会,布偶突然轻轻晃了一下,一股淡淡的凉意从布偶里散出来,绕着我转了一圈,“你爷爷走了,我在这阳间,总得有个寄身办事的人,你是王家唯一的后人,除了你,还能有谁?” 我被这股凉意裹着,浑身都僵了,想躲都躲不开,只能硬着头皮听着,心里把爷爷骂了八百遍,老东西走就走了,干嘛还把这烂摊子甩给我?好好的弟马位置,找别人不行吗,非得找我这个不成器的? “我不想做弟马,太奶,我就想平平淡淡混日子,喝点小酒,蹭点小饭,不想惹那些阴邪怪事。”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,声音都带着哭腔,“您行行好,放我一马,我以后天天给您上供,冰红茶管够,香灰天天换,只求您别让我做弟马。” 我是真的怕了,一想到以后要跟着黄三太奶去给人看事,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邪祟,我腿肚子就发软。平时在屯里,连杀鸡都不敢看,更别说跟阴邪打交道了,这不是要我的命吗? “冰红茶管够?你倒还有点眼力见。”黄三太奶的声音顿了顿,竟带了点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,可依旧是不容拒绝的语气,“不过,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糊弄我。弟马契约,你爷爷早就替你定下了,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,现在他走了,这契约,也该正式生效了。” “契约?啥契约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脑子里一片空白,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还有这东西,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? “就是你王家和我结下的出马契约,世代相承,你生下来,这契约就刻在你骨子里了。”黄三太奶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古老的意味,“以前有你爷爷顶着,这契约没激活,现在他走了,我这边一点头,这契约就会自动绑定,你想躲,躲不掉的。” 话音刚落,我突然觉得胸口一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里钻了进去,烫烫的,顺着血脉往全身流,紧接着,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,像是我和桌上的黄布偶之间,多了一道无形的联系,我能隐约感觉到布偶里那股淡淡的仙家气息,而黄三太奶,似乎也能感知到我的想法。 “这……这是啥?”我慌了,伸手去摸胸口,却啥都摸不到,那股热流慢慢散了,可那道联系却越来越清晰,甩都甩不掉。 “这就是弟马契约绑定的征兆。”黄三太奶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,“从现在起,你就是我的弟马,我借你身子办事,护你周全,你供我香火,听我吩咐,彼此相护,生死与共。” 我站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,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,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上。生死与共?我连自己的生死都顾不好,还要跟一个仙家生死与共?这不是开玩笑吗? 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,可那道无形的联系就摆在那,胸口还有淡淡的余温,显然,黄三太奶说的是真的,这弟马契约,我躲不掉了。我怂,我没本事,我不敢反抗,面对一位仙家,我连半点反抗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认栽。 “怎么?不乐意?”黄三太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,声音又刻薄起来,“别给老娘摆着一张苦瓜脸,做我的弟马,是你的福气。别的不说,以后在这靠山屯,有我护着你,谁还敢欺负你?吃香的喝辣的,还能少了你的?” 我撇撇嘴,心里暗骂,吃香的喝辣的?怕是天天被你支使着东跑西颠,连喝口酒的功夫都没有。可这话我不敢说出口,只能憋在心里,低着头,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 “知道了?就这态度?”黄三太奶不满了,布偶又晃了一下,一股凉气拍在我脑门上,疼得我一缩脖子,“给老娘放恭敬点,以后喊我太奶,凡事听我吩咐,不许偷懒,不许耍滑,更不许再把我的身契拿去换酒钱,否则,老娘饶不了你!” “是,太奶。”我赶紧挺直腰板,恭恭敬敬地应着,心里却把牙咬得咯咯响,脸上还要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,怂得没边。 “还有,你爷爷留下的那本《出马杂记》,从明天开始,给老娘好好看,好好学。”黄三太奶继续吩咐着,字字句句都不容违抗,“认全里面的字,背熟里面的咒,学不会,就别想吃饭!” 我看向桌角那本泛黄的《出马杂记》,心里一阵绝望,那本书上的字,好多都是繁体字,我连认都认不全,更别说背熟里面的咒语了。这日子,怕是以后都没发过了。 可我不敢反抗,只能乖乖应下:“是,太奶,我明天就开始学。” 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黄三太奶的声音终于缓和了点,“契约既已绑定,你我就是一体了。以后好好做事,积点功德,对你对我,都有好处。别总想着做个屌丝,没出息。” 我低着头,一言不发,心里却把各种吐槽翻了个遍,嘴上却不敢有半点不敬。事已至此,反抗也没用,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弟马的活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反正有黄三太奶护着,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吧?我心里这样安慰自己,可心里依旧慌慌的,对未来的日子,一点期待都没有,只有满满的无奈。 毕竟,我一个堂堂靠山屯屌丝,突然变成了出马弟马,这落差,实在是太大了。 我抬手拿起桌角的《出马杂记》,抱在怀里,规规矩矩地对着黄布偶鞠了一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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