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我就被脑子里的尖细声音吵醒了，黄三太奶那股子刻薄的腔调钻着耳膜：“小兔崽子，还睡？赶紧起来练请仙咒，太阳都晒屁股了！”我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，浑身酸软，昨晚跪了半宿，膝盖还隐隐作痛，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《出马杂记》，连睡觉都没敢撒手。 洗了把冷水脸，脑子总算清醒了点，我把《出马杂记》摊在桌上，黄三太奶的布偶就摆在旁边，香炉里的香还燃着淡淡的余烟。这书纸页泛黄，边角卷翘，上面的字有一半是繁体，还有些爷爷随手画的符纹注解，我盯着开篇的请仙咒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，嘴里嘟囔着，活像个刚上学的小学生。 “仙家上身，护我周全，天地无极，引仙入凡……”黄三太奶在我脑子里念着原版咒语，字正腔圆，我跟着她的声音念，可舌头总打卷，要么把“上身”念成“上桌”，要么把“引仙入凡”念成“引仙吃饭”，气得黄三太奶在我脑子里直骂：“你个榆木脑袋，嘴是被浆糊糊住了？连句咒都念不明白，以后还怎么请仙办事？” 我苦着脸，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，这请仙咒一共就二十八个字，可绕口得很，我从小就不爱念书，认个字都费劲，更别说背这种拗口的咒语了。可黄三太奶在旁边盯着，我不敢偷懒，只能趴在桌上反复念，念错一次，脑袋就被她用意念弹一下，疼得我龇牙咧嘴，额头上很快就起了好几个小疙瘩。 折腾了一上午，总算是把请仙咒的字认全了，也能磕磕绊绊念下来了，就是还不熟练，舌头偶尔还是会打结。黄三太奶嫌我笨，却也没再骂我，只说让我下午找个空场地，试着完整念一遍，引仙家气息试试，还特意嘱咐：“念的时候心无杂念，把阳气聚在嗓子眼里，别再念错字，丢老娘的人。” 我满口答应，心里却没底，这一上午念得我口干舌燥，肚子也饿得咕咕叫，先溜去灶房煮了碗挂面，卧了两个鸡蛋，狼吞虎咽吃完，又给黄三太奶的供桌摆上了一瓶冰红茶——这是我今早跑了二里地，去屯口的小卖部买的，花了我五毛钱，心疼得我直抽抽，可黄三太奶说了，她就爱喝这个，少一顿都不行。 下午的日头正好，不冷不热，我搬了个小马扎，坐在自家院子的空地上，把《出马杂记》放在腿上，黄三太奶的布偶揣在怀里，心里默念着要心无杂念，聚阳气。院门口的老槐树遮着阴凉，风吹过树叶沙沙响，我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腰板，清了清嗓子，开始念请仙咒。 “仙家上桌，陪我吃饭，天地无极，引仙入凡……”刚念第一句，舌头就不听使唤，把“上身”念成了“上桌”，把“护我周全”念成了“陪我吃饭”，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想改口，可嘴比脑子快，后面的咒语跟着就顺嘴念了下去，等念完最后一个字，整个人都僵住了，怀里的布偶也轻轻震了一下，显然黄三太奶也气懵了。 “你个小兔崽子！我让你念请仙咒，你念的是啥？！”黄三太奶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响，带着滔天的怒气，“仙家上桌陪你吃饭？你咋不上天呢？！”我缩着脖子，刚想道歉，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“吱吱”的叫声，细细的，尖尖的，像是黄鼠狼的叫声，而且还不止一只。 我心里纳闷，靠山屯虽说是乡下，有黄皮子不稀奇，可也从没这么多黄皮子聚在我家院外啊。我站起身，扒着院墙往外看，这一看，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，院墙外的土路上、槐树下、柴垛旁，蹲了十几只小黄鼠狼，一个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院子里，小身子站得笔直，像是在等着开饭，还有几只胆子大的，扒着院墙往里面瞅，那模样，要多滑稽有多滑稽。 我瞬间脸都红了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合着我念错的请仙咒，竟把屯里的黄仙小崽子都引来了！黄三太奶是黄仙的长辈，我这念错的咒语，在它们听来，怕是跟喊吃饭的招呼似的，难怪都聚过来了。 “还愣着干嘛？赶紧重新念！把这群小崽子打发走！”黄三太奶气得直跳脚，我手忙脚乱地拿起腿上的《出马杂记》，想重新念正确的请仙咒，可越急越念错，舌头打结打得更厉害，院墙外的小黄鼠狼像是被我的声音逗乐了，“吱吱”叫得更欢了，还有几只竟蹲在地上，用小爪子抹着脸，那模样，活脱脱就是在笑。 这动静很快就引来了屯里的村民，先是隔壁的张大妈出来倒垃圾，看见院墙外的黄皮子，惊呼了一声，紧接着，左右邻居都出来了，三三两两围在我家院外，指着那些小黄鼠狼，又指着院里的我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。 “这不是王野吗？这是干啥呢？咋引了这么多黄皮子来？” “你看那些黄皮子，一个个蹲那跟听话似的，莫不是王野接了他爷爷的班，开始请仙了？” “我刚听见他念啥‘仙家上桌陪我吃饭’，笑死人了，这孩子，怕是没学到他爷爷的半点本事，净闹笑话。” “可不是嘛，他爷爷那可是咱屯里有名的出马弟马，到他这，竟把请仙咒念成吃饭咒，笑掉大牙了。” 村民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我耳朵里，我脸涨得通红，从耳根红到脖子，手里的《出马杂记》都快被我捏皱了，站在院子里，手足无措，恨不得找块布把自己的头蒙起来。十几只小黄鼠狼还在院墙外蹲着呢，一个个歪着脑袋看我，像是在等着我请它们上桌吃饭，屯里的大人小孩越聚越多，都围着看热闹，笑声此起彼伏，把我家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。 我急得满头大汗，想把院门关了，又不敢，想再念一遍请仙咒，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，一个字都念不出来，只能站在原地，接受着全村人的围观嘲笑。黄三太奶在我脑子里气得直骂，却也没辙，毕竟是我念错了咒，引来了这群黄仙小崽子，她总不能当着村民的面出手，把这群小崽子赶跑，那也太惊世骇俗了。 “笑啥笑？有啥好笑的！”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句，声音却发颤，一点底气都没有，村民们听了，笑得更欢了，连几个小孩都跟着起哄，喊着“仙家上桌，陪我吃饭”，那声音在院子上空飘着，臊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 有几个相熟的叔伯还打趣我：“王野，你这请仙咒念得别致啊，这是准备请黄仙家上桌吃啥啊？是不是煮了鸡肉，想着跟它们分享分享？”我抿着嘴，一言不发，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，咋就这么笨，连句请仙咒都念不明白，还念错字，闹了这么大的笑话，以后在靠山屯，怕是抬不起头了。 院墙外的小黄鼠狼像是看够了热闹，又像是等不到吃饭的机会，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，却也没走远，就在附近的柴垛旁、槐树下溜达，时不时还回头看我一眼，那小眼神，满是戏谑，像是在嘲笑我这个笨手笨脚的新弟马。 村民们看黄皮子散了，也觉得没那么热闹了，却还是对着我指指点点，议论了半天，才慢慢散去，走之前，还不忘打趣我几句，让我好好跟爷爷的黄三太奶学学，别再念错咒闹笑话了。 等村民都走光了，院墙外的小黄鼠狼也不见了踪影，我才瘫坐在小马扎上，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，脸上的热度还没退，心里又羞又恼，还有点委屈。黄三太奶在我脑子里也不骂了，只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，那股子嫌弃，隔着意念都能感受到。 我看着腿上的《出马杂记》，那二十八个字的请仙咒像是在跟我作对，越看越觉得绕口，一想到刚才全村人围观嘲笑的模样，我就恨不得把这书扔了，可一想到黄三太奶的意念弹脑门，又赶紧把书抱在怀里，不敢有半点怨言。 这出马弟马的第一天，就闹了这么大的笑话，以后的日子，怕是更不好过了。 我抱着《出马杂记》，捂着脸蹲在地上，恨不得立马躲进屋里再也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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