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正说着,那方才在船头一剑将木屋击得粉碎的青年,已然踱步至二人身前。
连向军脸色微变,当即躬身行礼,姿态放得极低:“剑峰弟子连向军,见过罗师兄。”
被称作罗师兄的青年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目光径直越过连向军,落在陈俊身上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
“摇光圣地的灵舟,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踏上来的?我这灵舟执事同意了吗?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的身份?”
一旁连向军额头渗出细汗,连忙躬身解释:
“罗师兄,陈俊是我的同乡,他的人品我能保证,方才家师已应允陈俊二人登舟,还请特许。”
“你家师应允?”
罗利民嗤笑一声,目光扫过陈俊和芈月儿,眼里带着审视的傲慢。
“你们剑峰可曾彻查过他们的底细?若是引来祸患,或是舟上遗失了什么物件,你觉得,以你普通弟子的身份,担得起责任吗?”
面对这般咄咄逼人的质问,连向军竟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,唯唯诺诺,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卑微与惶恐。
陈俊与芈月儿最后虽然被允许登舟,但自始至终只能静静立在一层甲板上。
眼前的阁楼精致华美,却连半分允许他们靠近的余地都没有——不仅是他们,就连连向军这般普通弟子,也无资格入内。
众人皆知,摇光圣地的规矩,从来都是以境界定尊卑,以身份分高下。
宗门层级森严,自上而下划分得清清楚楚:
摇光圣地级别最高的是掌门。
再往下分别是长老、峰主、执事。
弟子包括亲传弟子、内门弟子、普通弟子、杂役弟子。
其中亲传弟子:由掌门、长老或峰主亲自收徒,他们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,享受着宗门最优的待遇,日常修炼由掌门、长老或峰主亲自指导。
内门弟子:修炼资质都是万里挑一,资源与地位远胜普通弟子,通常由各峰师叔主直接教导。
普通弟子:是通过入门考核的修士,资源有限,地位较低。
至于杂役弟子,多是宗门的低阶修士,负责宗门的基础杂务,毫无话语权可言。
连向军虽拜入剑峰韩剑门下,却仅得过几次粗浅指点,在剑峰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弟子。
比起杂役弟子,他虽稍强几分,每日却也会被分配些杂役差事。
而这位罗师兄,全名罗利民。
昔日乃是扶摇峰的亲传弟子,如今身居灵舟执事之位,专管灵舟的航行与安保,权势自然远非普通弟子可比。
队伍沿着大楚与青丘国的交界线,一路向北快速行进。
此番摇光圣地的目的地,正是风雨山与雷泽两地。
风雨山坐落于夏国南疆,东接玉山,西临勾山,南濒宣余河,渡河之后,便是盖余国的疆域。
而雷泽则地处青丘国东北,西北与盖余国接壤,东南毗邻黑齿国,虽夹在三国交界之处,却自成一方天地,乃是龙族世代盘踞的地界。
近日,风雨山发生一桩惊天大事,消息转瞬传遍整个东荒。
据传,有龙族晚辈在风雨山修行之际,遭遇夏国猎妖者伏击。
那龙子虽身负重伤,却拼死向东奔逃,最终遁入雷泽,堪堪保住性命。可他随身携带的一件至宝,却被猎妖者夺了去。
那件至宝,乃是一枚先天法宝——青纹葫芦。此葫芦可吞火吐焰,御火控雷,威力无穷。
先天法宝现世的消息一出,东荒各大势力无不蠢蠢欲动,纷纷朝着风雨山与雷泽方向汇聚。
法宝乃是天界至高品级的宝物,即便法宝亦有等级之分,可但凡拥有一件坐镇宗门,便能保一派传承长盛不衰,万古延续。
陈俊立在灵舟之上,望着周遭脚踏飞剑、衣袂翻飞的摇光圣地修士,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。
世间所有渴求修仙的人族,是不是都觉得剑修是最风光、最耀眼的存在?
一剑破万法,是剑修口中的战力极致,是无数修士心中向往的巅峰。
可那些屹立于上古之巅的无上大佬,手中所持的又是何等法宝?
盘古幡、东皇钟、昆仑镜,无一不是只有攻击性的法宝。
反观如今最底层的修士,却人人背剑、以剑为道,这背后,藏着的竟是一部残酷到骨髓的天界阶级固化史。
第一代无上大佬,生于混沌鸿蒙之中,他们的法宝,本就是为开天辟地、定立大道规则而生。
盘古幡定风水雷火,划清天地秩序;东皇钟立天庭纲常,统御三界万灵;昆仑镜洞彻天机造化,窥探大道本源——他们是立道者,是规则的制定者。
第二代大佬降世时,天地规则早已被前辈刻入大道根基,他们所持的山河社稷图、河图洛书,一图掌山河疆域,一书演天机命数,本质上是执掌三界的权柄凭证,他们是规则的掌控者。
待到第三代大能崛起,制定规则的席位早已占满,掌控规则的位置也无空缺。
他们想要登临巅峰,唯有另辟蹊径,走上技术垄断之路。
于是神农鼎、炼妖壶、紫金葫芦成了他们的依仗,鼎炉炼药炼器,宝壶收神降妖,葫芦采灵纳药,这些皆是天界核心的生产资料与独门技艺。
后世修士若想修为精进、渡劫长生,便要求助于他们,仰其鼻息——他们是利用规则,实现自己权力的人。
而如今的底层修士,又能拥有什么?
核心生产资料被垄断,至高权柄之门紧闭,赤条条降生在这资源被瓜分殆尽的天地间,只为抢夺一缕赖以生存的灵气,除了执剑,别无选择。
剑,是构造最简单的兵器,只为搏杀而生,左劈右砍,只为活下去。
人人都自诩白衣胜雪、逍遥自在的剑仙,可在那些无上大能眼中,不过是连丹药、法宝都置办不起,只能提着凡铁在乱世中搏命的亡命之徒。
所谓一剑破万法,从不是什么潇洒风流,不过是穷得只剩一条贱命的人,攥在手里的最后一点虚妄理想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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