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陈卫国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老教授。
周明远,农业大学教授,右派。这三个词放在一起,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——意味着被唾弃,被孤立,被遗忘。
但那个破屋里满桌的书,那双浑浊却仍有光的眼睛,让他无法视而不见。
腊月初十,生产队杀了年猪。
每家每户分了点肉,知青点也分到一小块。陈卫国没舍得吃,用油纸包好,又揣了两个窝窝头,趁着夜色往周明远住的地方摸去。
老教授的住处在一片偏僻的坡地上,四周没有人家,孤零零的一间土坯房。陈卫国到的时候,屋里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。
他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。
“周教授,是我,那天送您回来的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周明远看见是他,赶紧拉开门:“小陈同志,快进来。”
陈卫国闪身进屋,把门关上。
屋里比那天更冷了。炉子是灭的,桌上放着一碗清汤寡水煮的野菜,一点油星都没有。周明远的脸比前几天更憔悴,颧骨高高凸起。
“周教授,您就这么过的?”陈卫国皱眉。
周明远苦笑:“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
陈卫国把油纸包打开,露出那块肉和两个窝窝头:“给您带了点吃的。”
周明远愣住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别愣着,生火,炖了吃。”陈卫国撸起袖子,把炉子捅开,添上柴火。又找了个破锅,刷洗干净,把肉切了几片下锅。
肉香飘起来的时候,周明远的眼睛红了。
“小陈同志,你……你为啥对我这么好?”
陈卫国蹲在炉子边,往灶膛里添柴:“不为啥。我就是觉得,一个有学问的人,不该过这种日子。”
“有学问?”周明远自嘲地笑笑,“现在有学问是罪过。我那点学问,差点把我害死。”
“那是他们不懂。”陈卫国认真地看着他,“周教授,您是学什么的?”
“农学。专门研究庄稼的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喜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那您跟我说说,咱们这地,咋能多打粮?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着摇头:“说了有什么用?我一个右派,谁听我的?”
“我听。”
周明远看着陈卫国认真的眼神,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你这孩子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那一夜,两人聊了很久。
周明远从作物的生长规律讲到土壤的特性,从肥料的使用讲到轮作的重要性。陈卫国听得入神,时不时问几句,都是问到点子上。
“咱们这儿的麦子,亩产也就二百来斤。”周明远说,“其实如果方法得当,良种配合科学施肥,翻一番不成问题。”
“翻一番?”陈卫国眼睛亮了,“那不就是四百斤?”
“不止。”周明远摇头,“我当年在东北农场搞试验,最高亩产达到过五百八十斤。”
陈卫国倒吸一口凉气。
五百八十斤,比现在的产量高出一倍还多。如果真能做到,全生产队的人都得喊周明远爷爷。
“那为啥不推广?”
周明远苦笑:“推广?那几年搞运动,技术员都改行了,谁还管这个?再说,我这身份……”
陈卫国懂了。
老教授一肚子的学问,却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临走前,他把剩下的肉和窝窝头都留下,又把身上仅剩的几块钱塞给周明远:“周教授,您好好活着。往后有机会,我还来听您讲。”
周明远拉着他,声音哽咽:“小陈,你是好人。好人有好报。”
陈卫国没多说,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去的路上,账房先生冒了出来:“东家,您这步棋走得妙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这个周明远,是有真本事的。您今天这点小恩小惠,换来的可是无价的知识。”账房先生捋着胡子,“而且他身份特殊,将来一旦平反,就是您最大的助力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也不全是算计。我就是觉得,一个好人,不该那么死。”
账房先生笑了:“东家心善,是好事。”
腊月十五,雪下大了。
陈卫国又去看了周明远两次,每次带点吃的,每次听他讲农业知识。周明远像换了个人,气色好了不少,眼睛里有了光。
这天,周明远突然说:“小陈,你想不想试试?”
“试什么?”
“种地。”周明远压低声音,“开春以后,找块地方,按我说的法子试种。不用大,几分地就行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“周教授,不瞒您说,我也想过。可这地都是集体的,哪来的地方?”
周明远指了指外面的山:“山里。开点荒地,没人管。只要别太张扬。”
陈卫国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开春咱就干。”
周明远拉住他的手:“小陈,这事有风险。要是被发现……”
“那就小心点,别被发现。”陈卫国笑笑,“周教授,您教我技术,我负责干活,咱们悄悄干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这孩子,真的不一样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陈卫国带着王建国,在山里找到一块隐蔽的坡地,开始悄悄开荒。地不大,也就两三分,但足够试种了。
王建国一边刨地一边问:“卫国,这能行吗?”
“怎么不行?”
“那个老教授,右派,他的法子能信?”
陈卫国停下镐头,看着王建国:“建国哥,你信不信我?”
“信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跟着我干,亏不了你。”
王建国点点头,继续刨地。
傍晚,两人收工回去。陈卫国回头看了看那块地,心里盘算着开春种点什么。
土豆?玉米?还是麦子?
周教授说土豆最适合练手,周期短,见效快。
那就土豆吧。
夜幕降临,山里静悄悄的。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,呜呜作响,像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。
陈卫国回到知青点,躺在炕上,很快睡着了。
梦里,那块荒地上长满了绿油油的秧子,秧子下面,是一窝一窝圆滚滚的土豆,比拳头还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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