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走后,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但那种平静,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张秀英还是天天去村口张望,但不再是为了等人,而是习惯。林晓燕还是天天记录数据,但记完后会多写一封信,寄给省城的周明远。王雪梅还是天天画画,但画的不再是周明远的小屋,而是地里的庄稼、干活的人、天上的云。王建国还是天天挑水砍柴,但挑完砍完后,会坐在王雪梅旁边,看她画画。
陈卫国还是天天去地里转。土豆该收了,玉米也该收了。五十亩地的收成,比去年还多。土豆亩产两千三百斤,玉米亩产一千三百斤,创了队里的新纪录。
孙队长站在地头,看着那一堆堆金黄的玉米、圆滚滚的土豆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卫国,好样的!”他拍着陈卫国的肩膀,“今年咱们队,能过个肥年了!”
陈卫国笑笑,心里却想着周明远。
要是他在,该多好。
十月里,周明远的信又来了。
这回信里夹着一张照片。是周明远站在农学院门口拍的,穿着新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精神很好。背后是一座灰砖灰瓦的楼,门口挂着牌子,写着“东北农学院”。
几个人围着那张照片,看了又看。
“周伯伯瘦了。”张秀英说。
“精神了。”林晓燕说。
“头发白了。”王雪梅说。
王建国挠挠头:“周伯伯看起来像个大教授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信里周明远说,他的书卖得很好,出版社要加印。他还被邀请去几个地方讲课,讲玉米栽培技术,讲土壤改良。听众里有很多年轻的技术员,也有老农民,都听得认真。
“我真没想到,”他写道,“这把年纪了,还能到处讲课。”
信的末尾,他写道:“地里怎么样了?替我多吃几个土豆,多看几眼庄稼。明年见。”
陈卫国把信收好,又写了一封回信,把地里的收成、队里的变化、几个人的近况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寄信回来的路上,他碰见了刘麻子。
刘麻子正蹲在路边抽烟,看见他,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开口说:“卫国,周教授……他好吗?”
陈卫国看着他,说:“好。书印出来了,到处讲课。”
刘麻子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那个……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他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什么话?”
刘麻子低着头,声音很小:“就说……就说我对不住他。那年举报他,是我糊涂。我儿子的事,也怪不得别人。你帮我说一声,我心里……一直过意不去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话,你自己跟他说。他明年还回来。”
刘麻子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。
“他……他还愿意理我?”
陈卫国说:“周教授不是记仇的人。”
刘麻子愣了半天,最后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陈卫国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些感慨。
人都会犯错。但能认错,就是好的。
十一月初,第一场雪下来了。
雪不大,薄薄的一层,落在屋顶上,落在树枝上,落在金黄色的玉米堆上。陈卫国站在场院里,看着那些玉米,心里盘算着明年的计划。
五十亩地,明年要扩大到一百亩。土豆五十,玉米五十。人手不够,得再培养几个人。技术小组要扩大,刘铁柱那几个年轻人,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这摊子,越铺越大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还早着呢。”
“下一步打算?”
陈卫国想了想:“把技术传给更多的人。等周教授明年回来,让他看看。”
账房先生没再说话。
雪花飘落,落在他肩上,很快就化了。
十二月底,又一封信到了。
这回不是周明远写的,是出版社寄来的。信封里夹着一张汇款单,还有一封信。
信上说,周明远的书加印了三次,销量很好。出版社决定给作者发一笔稿费,按比例分给帮助过他的人。周明远指定了五个人的名字——陈卫国、林晓燕、张秀英、王雪梅、王建国。
汇款单上的数字,把几个人都惊呆了。
“这么多?”张秀英瞪大眼睛,“够买好多鸡蛋了!”
林晓燕算了算:“够买一辆自行车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够买很多纸和笔。”
王建国挠着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卫国看着那张汇款单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周明远没有忘记他们。
他把钱取出来,每人分了一份。张秀英买了鸡蛋,林晓燕买了布,王雪梅买了纸笔,王建国买了……给王雪梅的礼物。
陈卫国把自己的那份存了起来。他想等周明远下次回来,给他买件新棉袄。
腊月里,周明远又来信了。
这回信里说,他寒假想回来一趟,在村里待几天,看看地,看看他们。信末尾,他写道:“我想你们了。”
几个人看完信,都沉默了。
然后张秀英第一个跳起来:“周伯伯要回来了!我去攒鸡蛋!”
林晓燕笑了:“我去收拾屋子。”
王雪梅没说话,但打开了本子,开始画新的一页。
王建国挠着头,嘿嘿笑:“我去砍柴!”
陈卫国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,心里暖洋洋的。
冬天到了,春天还会远吗?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几个人正在周明远的小屋里打扫卫生,外面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。
张秀英扔下扫帚就往外跑:“周伯伯回来了!”
陈卫国他们也跟着跑出去。
村口,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正缓缓停下。车门打开,周明远从车上下来,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,脸冻得通红,但笑得开心。
“周伯伯!”张秀英第一个冲过去,一把抱住他,“您怎么现在就回来了?不是说要等寒假吗?”
周明远拍拍她的背,笑着说:“等不及了。想你们,想地里的庄稼,就提前回来了。”
林晓燕走过去,眼眶红了:“周伯伯,外面冷,快进屋。”
王雪梅站在后面,拿着本子,已经开始画了。
王建国挠着头,嘿嘿笑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卫国走过去,接过周明远手里的行李:“周教授,进屋暖和暖和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点点头:“好。”
几个人拥着周明远往村里走。路上碰见乡亲们,都惊喜地打招呼:“周教授回来了?”“周教授,这回待几天?”
周明远一一回应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进了小屋,屋里暖烘烘的。炉火烧得正旺,炕烧得热热的,桌上摆着张秀英攒的鸡蛋,墙上贴着王雪梅新画的画。
周明远坐在炕上,看着这一切,眼眶红了。
“好,真好。”他说,“回来真好。”
张秀英忙着倒水,林晓燕忙着端吃的,王雪梅坐在旁边画画,王建国站在门口傻笑。陈卫国坐在周明远旁边,陪他说话。
“周教授,这回能待几天?”
周明远想了想:“半个月吧。年前回去,陪陪老同事,过年还得在学校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有些失落,但也知足了。
半个月,比上次长。
周明远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怎么?嫌短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:“是有点。”
周明远拍拍他肩膀:“傻小子,以后我每年都回来。等我退休了,就回来长住。”
陈卫国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真的。这儿有地,有你们,比哪儿都好。”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,像从前那样,围着炉火聊天。周明远讲起在省城的事,讲起讲课的经历,讲起那些老同事。几个人听着,时而笑,时而问,时而沉默。
夜深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
陈卫国送周明远回去休息。走到门口,周明远突然说:“小陈,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刘麻子来找过我了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来找您了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前天,他专程去省城找的我。在农学院门口等了大半天,冻得脸都青了。看见我,扑通就跪下了。”
陈卫国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周明远叹了口气,说:“他说了当年的事,说了这些年心里的愧疚,说他儿子的事不怪我们。我扶他起来,告诉他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问:“周教授,您真的原谅他了?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说完全原谅,那是假话。但人都会犯错,能认错,就是好的。再说,这些年,他也不容易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有些感慨。
周明远看着他,笑了:“怎么?你觉得我不该原谅他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不是。我只是觉得,您比我想象的大度。”
周明远拍拍他肩膀:“傻小子,人这一辈子,记仇太累。能放下的,就放下吧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月光下,周明远的背影有些佝偻,但走得稳稳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,周明远天天往地里跑。
地里的庄稼早就收了,只剩光秃秃的秸秆。但周明远还是天天去,在地头一坐就是半天,看着那片土地,偶尔跟陈卫国说几句话。
“这块地,明年种玉米。”他指着东边说,“那块,种土豆。轮着种,地才不会累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把这些记在心里。
张秀英她们也天天跟着。周明远走累了,就坐下来,给她们讲新的东西——关于大豆的,关于小麦的,关于轮作的。几个人听得认真,记的记,画的画。
王建国还是负责挑水砍柴,但干完活后,也凑过来听。他学得慢,但肯问,周明远也不烦,一遍遍给他讲。
腊月二十九,周明远要走了。
还是那辆绿色的吉普车,停在村口。这回送行的人更多,连刘麻子都来了,站在人群后面,远远地看着。
周明远一个一个地道别。走到刘麻子面前时,他停下来,伸出手。
刘麻子愣住了,半天才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,眼泪流下来。
周明远拍拍他肩膀,没说话,转身上了车。
吉普车开走了,扬起一阵尘土。
几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远去。
张秀英没哭,只是使劲挥手。林晓燕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王雪梅拿着本子,画下了最后一笔。王建国挠着头,嘿嘿笑。
陈卫国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,心里没有上次那么空了。
因为周明远说过,明年还会回来。
等退休了,就回来长住。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冬天的寒意,但他心里,暖洋洋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回去过年了。”
几个人点点头,跟着他往村里走去。
身后,那条土路空荡荡的,但他们的心里,装着一个明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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