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的春节,来得格外早。
腊月二十九送走周明远,大年三十就接踵而至。陈卫国站在院子里,看着王雪梅贴在大门上的福字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这一年,过得真快。
“卫国哥,进来吃饭了!”张秀英在屋里喊。
陈卫国应了一声,转身进屋。
屋里热气腾腾,饭菜摆了满满一桌。王雪梅做的红烧肉,张秀英炒的鸡蛋,林晓燕炖的土豆,还有王建国从家里带来的粘豆包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吃着。
“过年好!”张秀英举起碗,“祝咱们今年风调雨顺,庄稼大丰收!”
几个人碰碗,一饮而尽。
林晓燕看着陈卫国,轻声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新年快乐。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,举起碗对着王建国:“谢谢你,这一年的水。”
王建国愣住了,脸腾地红了,手足无措地举起碗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不……不客气。”
张秀英笑得直不起腰:“建国哥,你脸比那福字还红!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吃完饭,几个人坐在炕上守岁。外面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着,屋里暖洋洋的。张秀英靠着林晓燕打盹,王雪梅拿着本子画画,王建国坐在旁边看着。陈卫国看着他们,心里突然有些感慨。
三年前这个时候,他还是一个人窝在知青点里,就着凉水啃窝窝头。现在,身边有这么多人,像一家人一样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过年好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过年好。”
“新的一年,有什么打算?”
陈卫国想了想:“把一百亩地种好。等周教授退休回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没回答。
窗外,鞭炮声渐渐稀疏。新的一年,来了。
正月初五,生产队开了春耕动员会。
孙队长在会上宣布:今年全队种一百亩土豆玉米,全部采用陈卫国的种法。另外,公社要在他们队开现场会,推广他们的经验。
“卫国,你准备准备,到时候给大伙讲讲。”孙队长说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行。”
会后,老李头凑过来,拉着陈卫国的手说:“卫国,你可得好好讲。咱们队的脸面,就靠你了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李大爷,您放心。”
接下来一个月,陈卫国忙着准备讲稿,忙着安排春耕,忙着培训新加入的社员。技术小组从五个人扩大到十几个人,刘铁柱他们几个成了骨干。
周明远的信,隔三差五就来一封。信里都是鼓励的话,还有对新一年种植的建议。陈卫国把那些建议一条条记下来,用到地里。
四月初,春耕开始了。
一百亩地,比去年多了一倍。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,从天亮干到天黑,翻地、施肥、打垄、播种,一样一样来。孙队长天天在地头转,脸上笑意越来越浓。
“卫国,照这个势头,今年差不了。”他说。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也有底。
五月底,公社的现场会如期举行。
各大队的干部、技术员、老农,来了几十号人,把地头挤得满满当当。陈卫国站在人群前面,有些紧张,但还是稳住心神,把种植经验一条条讲了出来。
“选种要选好的,处理要仔细。播种要看墒情,不能早也不能晚。施肥要科学,农家肥和化肥搭配。管理要精细,该浇水浇水,该除草除草……”
他讲了一个多时辰,底下的人听得认真,不时有人提问。陈卫国一一回答,不卑不亢。
讲完后,一个老农走过来,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伙子,讲得好!我种了一辈子地,今天算开了眼。”
陈卫国心里暖洋洋的。
晚上,他把这事写信告诉了周明远。
周明远的回信很快就来了,信里只有一句话:“小陈,你出师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那几个字,眼眶有些热。
六月底,地里传来好消息。
周明远来信说,农学院要组织一批学生到他们队实习,请他给学生们讲课。信末尾,他写道:“我把你们几个都算上了,到时候一起讲。”
张秀英看完信,紧张得不行:“让我讲课?我哪会讲课?”
林晓燕笑了:“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?”
张秀英说:“那不一样!平时是聊天,讲课是讲课!”
王雪梅难得开口:“我画图,你照着讲。”
张秀英想了想,点点头:“那行。”
七月中旬,农学院的学生来了。
一辆大卡车停在村口,跳下来二十多个年轻人,有男有女,都穿着干净的衣服,背着书包。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村子,交头接耳地议论着。
周明远也从车上下来,精神很好。
“周伯伯!”张秀英第一个冲过去,“您可来了!”
周明远笑着拍拍她:“来了来了,还带了一群学生来。”
学生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。陈卫国带着他们往地里走,边走边讲。林晓燕拿着本子,把讲的内容记下来。张秀英也试着讲了几句,虽然有些紧张,但讲得还行。
王雪梅坐在地头画画,把学生听课的场景画下来。有几个学生凑过来看,看得入神,夸她画得好。王雪梅脸上微微一红,但没说话。
王建国在旁边挑水,一趟一趟,汗流浃背。有个女学生看着他,问:“同志,你挑这么多水干嘛?”
王建国挠挠头,嘿嘿笑:“给地浇水。”
女学生笑了,掏出本子记了几笔。
实习持续了三天。学生们白天在地里学,晚上在队部听周明远讲课。临走时,他们拉着陈卫国的手,说:“陈老师,您讲得太好了,以后我们还来。”
陈卫国笑笑,心里却想着,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老师。
送走学生,周明远又多待了几天。
这回他待的时间长,把地里的事都安排妥当,才准备回去。临走前,他把陈卫国叫到一边,说:“小陈,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农学院那边,想请你去当老师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“我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你虽然没上过大学,但实践经验比很多老师都强。我跟学院领导提过,他们很感兴趣。你要是愿意,可以先去进修一年,然后留校任教。”
陈卫国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去省城,当老师。
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。
“周教授,我……我考虑考虑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行。你好好想想。”
那天晚上,陈卫国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炕上,想着周明远的话。去省城,意味着离开这里,离开这片土地,离开林晓燕她们。但不去的話,又觉得对不起周明远的一片苦心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怎么想?”
陈卫国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您舍不得这里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“那就不去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这事跟林晓燕说了。
林晓燕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卫国,你应该去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。
林晓燕说:“周伯伯说得对,你比很多老师都强。去省城,能学到更多东西,能教更多的人。这是好事。”
陈卫国说:“那你们呢?”
林晓燕笑了笑:“我们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你学成回来,再教我们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又问张秀英、王雪梅、王建国。几个人都劝他去。
张秀英说:“卫国哥,你去吧!学好了回来,咱们队就更厉害了!”
王雪梅点点头:“去。”
王建国挠挠头:“卫国,你去吧,地里有我们呢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们,眼眶有些热。
最后,他去找周明远。
“周教授,我去。”
周明远笑了,拍拍他肩膀:“好。九月开学,我来接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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