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风,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。
陈卫国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金黄色的玉米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再过半个月,他就要离开这里了。
“卫国哥,你真的要走啊?”张秀英蹲在他旁边,眼圈红红的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九月开学,得提前去。”
张秀英低下头,不说话。林晓燕走过来,轻轻拍拍她的肩膀。
王雪梅坐在不远处,拿着本子画画。她画的是陈卫国的背影,站在地头,看着远方。王建国在旁边陪着,偶尔递过水壶,她接过来喝一口,又递回去。
孙队长也来了。他背着手,在地头站了很久,最后说:“卫国,去了好好学。学好了,回来教咱们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队长,您放心。”
老李头和赵大爷也来了。两个老农抽着烟袋,看着那片庄稼,半晌不说话。最后老李头开口:“卫国,你是好样的。去了别忘本,这儿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陈卫国眼眶有些热。
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小屋已经收拾干净,等着主人回来。但周明远这次不回来了——他在省城等着陈卫国。
张秀英做了一桌子菜,王雪梅掌勺,林晓燕打下手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像往常一样,但气氛有些不同。
“卫国哥,你去了省城,还回来不?”张秀英问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回来。过年就回来。”
张秀英松了口气,又追问:“那以后呢?学完了还回来不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教授说,可以留校当老师。但我还没想好。”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林晓燕轻声说:“卫国,你想留就留。这儿有我们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酸酸的。
王雪梅难得开口,把一张画递给陈卫国。画上是几个人站在村口的样子,张秀英在挥手,林晓燕在微笑,王雪梅在画画,王建国在傻笑。背景是那条土路,通向远方。
“带着。”她说。
陈卫国接过画,眼眶红了。
王建国挠挠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陈卫国:“卫国,这是我攒的粮票,你带着。省城啥都贵。”
陈卫国推开:“建国哥,你自己留着。”
王建国硬塞给他:“拿着。你在外面,用得着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暖洋洋的。
那天晚上,几个人聊到很晚。说起过去的事,说起地里的庄稼,说起周明远,说起以后的日子。说着说着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沉默着。
夜深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
陈卫国送她们回去。走到知青点门口,林晓燕突然停下来。
“卫国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去了,要好好的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你也是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笑了笑,转身进去了。
张秀英拉着他的手,说:“卫国哥,别忘了我们。”
陈卫国摸摸她的头:“忘不了。”
王雪梅站在门口,冲他点点头。王建国挠着头,嘿嘿笑。
陈卫国看着她们,心里涌起千言万语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几个人还站在门口,望着他。
他挥挥手,大步往前走。
八月二十号,周明远来接他了。
还是那辆绿色的吉普车,停在村口。周明远从车上下来,精神很好,看见陈卫国,笑了。
“准备好了?”
陈卫国点点头,把行李放进车里。
行李很简单——几件换洗衣服,一本周明远的书,还有王雪梅画的那幅画。
送行的人很多。孙队长、老李头、赵大爷,还有队里的乡亲们,都来了。张秀英、林晓燕、王雪梅、王建国站在最前面,眼眶都红红的。
陈卫国一个一个地道别。走到老李头面前,老李头拉着他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。走到赵大爷面前,赵大爷拍拍他肩膀,眼眶红了。
最后,他走到几个人面前。
张秀英第一个哭出来:“卫国哥,你要早点回来!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一定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,轻声说:“保重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王雪梅递给他一个新本子,里面是她新画的画。陈卫国接过,眼眶热了。
王建国挠着头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卫国,好好学。”
陈卫国拍拍他肩膀,说不出话。
周明远在旁边看着,轻声说:“小陈,该走了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发动机响了。吉普车缓缓启动,沿着土路往村外开去。
陈卫国从车窗往外看。几个人还站在原地,朝他挥手。张秀英在哭,林晓燕在笑,王雪梅在画,王建国在傻站着。
他使劲挥手,直到看不见他们。
车越开越快,土路两旁的庄稼飞快地后退。陈卫国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,心里空落落的,又满满的。
周明远在旁边说:“舍不得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周明远笑了:“我也是。每次走,都舍不得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问:“周教授,您以后真的会回来长住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真的。等退休了,就回来。那儿有地,有你们,比哪儿都好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暖。
车开了三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省城。
陈卫国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城市——楼房、马路、汽车、行人,一切都那么新鲜。他贴着车窗往外看,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农村孩子。
周明远笑着说:“看什么呢?”
陈卫国说:“没见过这么多楼。”
周明远笑了,笑容里有感慨。
车开进农学院,停在一栋灰砖楼前。周明远带他下车,指着那栋楼说:“这是教学楼,你以后在这儿上课。那边是宿舍,你住三楼,跟几个进修生一起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跟着他往里走。
宿舍不大,四张床,住着三个人。都是来进修的,来自不同的地方。看见陈卫国,他们热情地打招呼,帮忙收拾东西。
周明远交代了几句,就走了。临走前,他说:“明天开始上课。你好好学,有什么不懂的来找我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晚上,他一个人躺在床上,看着陌生的天花板,心里想着村里的事。
林晓燕她们在干嘛?地里怎么样了?张秀英还哭不哭?王雪梅又画了什么?王建国是不是还在傻笑?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想家了?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正常。第一次离家都这样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儿也挺好。”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陈卫国没再说话。
窗外,省城的夜比村里亮得多。路灯、车灯、楼里的灯光,汇成一片。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和村里的安静完全不同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着林晓燕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,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,开始上课。
教室很大,坐着几十个人。陈卫国找了个角落坐下,掏出本子准备记笔记。
讲台上,一个戴眼镜的老教授正在讲课。讲的是土壤学,内容有些深,但陈卫国听得懂——周明远教过他。
老教授讲了一会儿,突然点名:“陈卫国同学,请回答一下,土壤酸碱度对作物生长的影响。”
陈卫国站起来,不慌不忙地答了一遍。老教授听完,点点头:“很好。坐下吧。”
下课后,老教授走过来,问:“你就是周老师推荐的那个陈卫国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老教授上下打量他,笑了:“周老师跟我说,你比有些老师还强。今天一看,果然不错。好好学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暖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陈卫国慢慢适应了省城的生活。
每天上课、记笔记、泡图书馆,日子过得充实。周末的时候,周明远会叫他去家里吃饭,给他补课,讲一些课堂上没讲的东西。
周明远的家在教工宿舍,两间房,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师母是个和气的女人,做的菜很好吃。每次去,陈卫国都能吃个饱。
有一次,周明远问他:“小陈,想不想家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想。”
周明远笑了:“想就写信。把想说的都写下来,寄回去。”
陈卫国照做了。每周写一封信,把学校的事、学的东西、省城的见闻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寄出去后,就等着回信。
林晓燕的回信最准时。信里总是汇报地里的情况,还有几个人的近况——张秀英学会了记数据,王雪梅的画越来越好,王建国还是天天挑水,但王雪梅开始跟他说话了。
张秀英也写信,写得最长,密密麻麻好几页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。但陈卫国看得津津有味。
王雪梅不回信,但每次都有画寄来。画的是地里的庄稼、村里的风景、几个人干活的样子。陈卫国把那些画贴在床头,天天看。
王建国不会写信,但偶尔让林晓燕捎句话:“卫国,好好学。”
陈卫国看着那些信和画,心里暖洋洋的。
十一月初,第一封信从村里寄来,说周明远的小屋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,等着他回来过年。
陈卫国看着那封信,眼眶有些热。
他想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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