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了。
陈卫国走出考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省城的冬天比村里冷得多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,但他心里热乎乎的。
四个月,他学完了别人一年的课程。周明远说他是“拼命三郎”,他只笑笑,没解释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拼命,是想家。
想那片黑土地,想那些庄稼,想那几个人。
“小陈!”周明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陈卫国回头,看见老教授快步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“周教授。”
周明远走到他面前,把信封递给他:“这是你的成绩单。全优。”
陈卫国接过,看了一眼,心里一阵激动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周明远又掏出一个信封,“学院领导看了你的成绩,很满意。他们希望你明年继续进修,然后留校任教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留校任教。
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“周教授,我……”
周明远摆摆手:“不急着答复。回去过年,好好想想。过了年回来再说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把信收好。
下午,他收拾行李。东西不多,几件换洗衣服,一堆书,还有一些给村里人带的礼物——给林晓燕的本子,给张秀英的头绳,给王雪梅的画笔,给王建国的的确良布,给孙队长他们的烟酒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要回家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没回答。
第二天一早,他坐上了回乡的班车。
车还是那辆破旧的大客车,浑身叮当响。陈卫国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,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。
四个月了。
地里怎么样了?几个人还好吗?林晓燕是不是又晒黑了?张秀英是不是还是那么咋呼?王雪梅又画了多少画?王建国是不是还在傻笑?
想着想着,他嘴角就翘了起来。
班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公社。陈卫国下车,又走了两个多小时,才远远看见生产队的轮廓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站在坡上,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——土豆地已经翻过了,黑黝黝的,等着明年播种。玉米地里光秃秃的,只剩秸秆。远处的村子冒着炊烟,正是做晚饭的时候。
深吸一口气,他大步往前走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,迎面跑过来一个人。
“卫国哥!”
是张秀英。她跑得气喘吁吁,脸冻得通红,但笑得很开心:“我就说今天你该回来了!晓燕姐还不信!”
陈卫国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张秀英得意地说:“我算的!你信上说腊月二十考完,今天二十三,正好回来过年!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暖洋洋的。
张秀英抢过他的行李背在身上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:“卫国哥,你瘦了!省城是不是吃不饱?晓燕姐天天念叨你,雪梅姐画了好多你的画,建国哥说你回来要跟你喝一杯……”
陈卫国听着,嘴角一直翘着。
走到知青点门口,几个人已经等在院子里了。
林晓燕站在最前面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但嘴角带着笑。
王雪梅站在旁边,手里照例拿着那个小本子。她没说话,但眼睛亮亮的。
王建国咧着嘴笑,一个劲儿地搓手。
“卫国,回来了?”王建国说,“可把我想坏了!”
陈卫国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:“建国哥,壮实了。”
王建国嘿嘿笑。
林晓燕轻声说:“饿了吧?锅里热着饭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点点头:“饿了。”
几个人进屋,张秀英张罗着摆饭。玉米糊糊,咸菜疙瘩,还有一盘炒鸡蛋——又是专门给他留的。
陈卫国端起碗,吃了一口,眼眶有些热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陈卫国说:“去看看周教授的小屋。”
林晓燕站起来:“我陪你去。”
张秀英也想跟着,被王雪梅拉住了:“让卫国哥自己去。”
张秀英哦了一声,老老实实坐下了。
陈卫国和林晓燕走在夜色里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很黑,但路走熟了,闭着眼也能走。
“这四个月,家里怎么样?”陈卫国问。
林晓燕轻声说:“都挺好。地里的收成不错,土豆亩产两千四,玉米一千三。孙队长高兴坏了,说今年队里能过个好年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“秀英学会记数据了,记的比我细。雪梅的画越来越好,县里有人来看过,说想买她的画。建国哥还是那样,天天挑水砍柴,但雪梅对他比以前好多了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好事。”
林晓燕也笑了。
走到周明远的小屋前,陈卫国愣住了。
小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窗户糊了新的纸,门刷了新的漆,门口堆着一垛柴火,整整齐齐的。
“你们收拾的?”
林晓燕点点头:“秀英的主意。她说周伯伯回来要住的,得收拾干净。”
陈卫国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屋里也是干干净净的,炕上铺着新褥子,桌上摆着一束干花,墙上贴着王雪梅的画。
他心里一暖。
从周明远处出来,两人慢慢往回走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田野一片银白。
“卫国。”林晓燕突然开口。
陈卫国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在省城,想家吗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想。天天想。”
林晓燕低下头,轻声说:“我们也想你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热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回到知青点,几个人还等着。张秀英烧了热水,王雪梅泡了茶,王建国坐在旁边傻笑。
陈卫国坐下,把带来的礼物分给大家。林晓燕接过本子,眼眶红了。张秀英拿着头绳,高兴得直跳。王雪梅接过画笔,看了很久,轻声说“谢谢”。王建国拿着那块的确良布,不知道做什么好,只是一个劲儿地笑。
那天晚上,几个人聊到很晚。陈卫国讲省城的事,讲学校的事,讲周明远的事。几个人听得入神,时而问几句,时而笑几声。
夜深了,月亮升到了头顶。
陈卫国躺在炕上,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月光。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回家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“还走吗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孙队长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背着手,上下打量陈卫国,脸上带着笑:“瘦了,但精神了。学得怎么样?”
陈卫国把成绩单给他看。孙队长看了半天,虽然不太懂,但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好,好啊。”他说,“咱们队出了个大学生!”
陈卫国笑了:“不是大学生,是进修生。”
孙队长摆摆手:“一样一样。”
老李头和赵大爷也来了。老李头拉着他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。赵大爷抽着烟袋,眯着眼看他:“小子,出息了。”
陈卫国心里热乎乎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卫国天天往地里跑。
地虽然收了,但他还是喜欢在地头坐着,看着那片黑土地,想着明年的事。林晓燕有时候陪着他,两人也不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坐着。
有时候张秀英也来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王雪梅也来,坐在地头画画。王建国也来,挑着水,一趟一趟,但眼睛一直往王雪梅那边瞟。
腊月二十九,周明远回来了。
还是那辆绿色的吉普车,停在村口。周明远从车上下来,穿着一件新棉袄,精神很好。
“周伯伯!”张秀英第一个冲过去,“您可回来了!”
周明远笑着拍拍她,看着陈卫国,点点头:“小陈,回来了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周教授,回来了。”
周明远笑了,笑容里有欣慰。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王雪梅做了一桌子菜,张秀英端茶倒水,林晓燕陪着说话,王建国坐在旁边傻笑。
周明远看着他们,眼眶有些红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有你们在,真好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暖洋洋的。
吃完饭,周明远把他叫到一边。
“小陈,留校的事,想好了吗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教授,我还没想好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不急。慢慢想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问:“周教授,您当年离开家乡的时候,是怎么想的?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当年啊,想的是出去学本事,学好了回来。后来呢,本事学了不少,但一直没回来。再后来,想回来的时候,回不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远处的田野。
“小陈,你不一样。你有根在这儿。不管你走多远,这儿都是你的家。所以,别怕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豁然开朗。
除夕夜,几个人又聚在一起。
王雪梅做了一桌子菜,张秀英炒了她拿手的鸡蛋,林晓燕炖了土豆,王建国带来了家里的粘豆包。周明远坐在炕上,看着他们忙进忙出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开饭了,几个人围坐在一起。周明远端起酒杯,看着眼前这几个人,眼眶有些红。
“来,喝一杯。”他说,“祝咱们,明年更好。”
几个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窗外,鞭炮声响起。新的一年,来了。
陈卫国看着窗外,心里想着明年的事。
不管走不走,这儿永远是他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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