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的春天,来得特别早。
刚过正月十五,地里的冻土就开始化了。陈卫国蹲在地头,用手扒开一层土,黑黝黝的,带着潮湿的气息。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腥味——那是土地苏醒的味道。
“化冻了。”他站起来,对身边的林晓燕说。
林晓燕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:“正月十六,地化冻一指深。”
张秀英在旁边蹦蹦跳跳:“太好了!又要种地了!”
王雪梅坐在地头,拿着本子画画。她画的是那棵老柳树,枝条已经泛黄,隐约能看见小小的芽苞。王建国站在旁边,看着她画,时不时递过画笔。
周明远也来了。他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黑土地,脸上带着笑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今年又是好年景。”
陈卫国走到他身边,问:“周教授,您什么时候回省城?”
周明远想了想:“再过几天吧。等春耕开始,我就回去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有些不舍,但没表现出来。
周明远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怎么?舍不得我走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:“是有点。”
周明远拍拍他肩膀:“傻小子,我还会回来的。等我退休了,就回来长住。”
这话他说过很多次,但每次听,陈卫国心里都暖暖的。
正月二十,生产队开了春耕动员会。
孙队长在会上宣布:今年全队种一百五十亩土豆玉米,全部采用陈卫国的种法。另外,县里要在他们队开现场会,推广他们的经验。
“卫国,你准备准备,到时候给大伙讲讲。”孙队长说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行。”
会后,老李头凑过来,拉着陈卫国的手说:“卫国,你可得好好讲。咱们队的脸面,就靠你了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李大爷,您放心。”
周明远在旁边看着,脸上带着欣慰的笑。
正月二十五,周明远要走了。
还是那辆绿色的吉普车,停在村口。这回送行的人很多,孙队长、老李头、赵大爷,还有队里的乡亲们,都来了。
周明远一个一个地道别。走到陈卫国面前时,他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小陈,这是学院领导的信。”他说,“他们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。”
陈卫国接过信,没打开。
周明远看着他,说:“不急。慢慢想。想好了给我写信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周明远又看着林晓燕她们几个,笑了笑:“你们好好干。秋天我再回来。”
吉普车开走了,扬起一阵尘土。
几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远去。
张秀英没哭,但眼眶红红的。林晓燕拉着她的手,轻声安慰。王雪梅拿着本子,画下了最后一笔。王建国挠着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卫国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周明远走了,但信留下了。
那封信,他还没看。
晚上,陈卫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拆开了那封信。
信不长,是农学院领导亲笔写的——
“陈卫国同志:
听周明远教授介绍了你的情况,又看了你的成绩单,我们很满意。你虽然没上过大学,但实践经验丰富,学习能力突出,是难得的农业技术人才。
学院决定,正式邀请你来农学院任教。你可以先进修一年,然后留校当老师。进修期间,学院提供助学金和生活补贴。留校后,享受正式教师待遇。
希望你认真考虑。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们都尊重。
此致
敬礼
东北农学院教务处”
陈卫国看完信,久久不语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怎么想?”
陈卫国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您舍不得这里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“那就不去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他把信收好,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满天繁星,密密麻麻的。他想起周明远说的话——“你不一样。你有根在这儿。不管你走多远,这儿都是你的家。”
有根在这儿。
所以,不怕走?
他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信给林晓燕看了。
林晓燕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卫国,这是好事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。
林晓燕说:“农学院留你当老师,说明你真有本事。你应该去。”
陈卫国说:“那你们呢?”
林晓燕笑了笑:“我们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你学成回来,再教我们。”
这话她说过,上次也说。但这次,陈卫国从她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是期待?是不舍?还是别的什么?
他说不清。
张秀英也看了信,看完就哭了:“卫国哥,你要走了?”
陈卫国说:“还没想好。”
张秀英抹着眼泪:“你别走,你走了谁教我们?”
林晓燕拉着她的手,轻声说:“秀英,别这样。卫国哥是去当老师,是好事。”
张秀英不听,还是哭。
王雪梅没说话,只是看着陈卫国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但陈卫国从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。
王建国挠着头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卫国,你自己想清楚。不管你咋选,我们都支持你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一暖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卫国天天往地里跑。
春耕开始了,一百五十亩地,比去年又多了五十亩。他带着技术小组的人,从天亮干到天黑,翻地、施肥、打垄、播种,一样一样来。
林晓燕天天跟着他,拿着本子记录。张秀英也天天跟着,干活比以前更卖力。王雪梅还是坐在地头画画,画他们干活的样子。王建国还是挑水,一趟一趟,但眼睛一直往王雪梅那边瞟。
地里的活,把他们连在一起。
陈卫国看着他们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些人,是他的伙伴,是他的学生,是他的家人。
他舍不得他们。
三月中旬,地里传来好消息。
周明远来信说,农学院决定在他们队建一个教学实验基地,每年派学生来实习,还请陈卫国当指导老师。
信末尾,他写道:“这样你就不用走了。一边种地,一边教书,两不耽误。”
陈卫国看完信,愣了半天。
林晓燕凑过来看,看完也愣住了。
“卫国,这是……”
陈卫国点点头,眼眶有些热。
周明远,为他想了这么多。
那天晚上,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。
张秀英第一个跳起来:“太好了!卫国哥不用走了!”
林晓燕笑了,笑得眼眶都红了。
王雪梅嘴角微微翘起,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。
王建国挠着头,嘿嘿笑:“我就说嘛,卫国不会走的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们,心里暖洋洋的。
第二天,他给周明远写信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:“周教授,谢谢您。我留下。”
寄出信的那天,地里下了第一场春雨。
细细的雨丝落在地上,渗进土里,滋润着刚刚播下的种子。陈卫国站在地头,让雨淋在身上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林晓燕站在他旁边,也淋着雨。
“卫国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陈卫国看着她。
雨幕里,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他读懂了的东西。
“你留下,真好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涌起千言万语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“是啊。”
雨越下越大,两人站在地头,谁也没躲。
远处,张秀英在喊他们回去。王雪梅撑着伞站在屋檐下,画着雨中的他们。王建国站在她旁边,傻傻地笑着。
陈卫国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林晓燕跟在他身边,脚步轻快。
春雨,下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地里冒出了嫩绿的小芽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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