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开的那天,整个生产队都轰动了。
“教学实验基地?”孙队长瞪大眼睛,“啥意思?”
陈卫国把周明远的信念给他听。信里说,农学院要和他们生产队合作,建一个长期的农业教学实验基地。每年派学生来实习,请陈卫国当指导老师。农学院提供技术支持和部分经费,生产队提供土地和劳动力。
孙队长听完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老李头在旁边抽着烟袋,眯着眼问:“卫国,这是不是就是说,咱们队要跟大学攀上亲戚了?”
陈卫国笑了: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
老李头一拍大腿:“好啊!大学亲戚,说出去多有面子!”
赵大爷也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消息传到公社,公社书记亲自来了。他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庄稼,握着陈卫国的手说:“小陈同志,你们队给咱们公社长脸了!有什么需要,尽管说!”
陈卫国客气了几句,心里却想着周明远信里的话——“这样你就不用走了。一边种地,一边教书,两不耽误。”
周明远,什么都替他想到了。
四月初,农学院的人来了。
来的是一个姓郑的副院长,带着几个老师,还有一卡车的物资——有书,有仪器,有化肥,还有一批良种。郑副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。
“陈卫国同志,久仰久仰。”他握着陈卫国的手,“周老师在我面前夸过你很多次,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。”
陈卫国有些不好意思:“郑院长过奖了,我就是个种地的。”
郑副院长笑了:“种地的能种出一千多斤玉米,那就是人才。”
他们在村里待了三天,把实验基地的事落实了下来。地点选在村东头那块地,就是陈卫国他们去年种玉米的那块。农学院出钱,生产队出人,盖三间砖瓦房,一间当教室,一间当宿舍,一间当仓库。
“明年开春,我们派第一批学生来。”临走时,郑副院长说,“小陈同志,到时候就辛苦你了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郑院长放心。”
送走农学院的人,陈卫国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即将变成实验基地的土地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两年前,他还是个没人待见的病秧子知青。现在,他要当大学老师了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这一路走来,不容易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以后的路,更宽了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片土地。
地里的庄稼,已经长到膝盖高了。绿油油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五月初,第一批建筑材料运到了。
砖头、瓦片、木料、石灰,堆了满满一地。生产队派了十几个劳力帮忙,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的人,也天天泡在工地上。
王建国干得最卖力,搬砖、和泥、扛木头,什么都干。张秀英笑他:“建国哥,你这是给自己盖房子呢?”
王建国脸一红,偷偷看了一眼王雪梅。王雪梅正在旁边画画,好像没听见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林晓燕负责记工分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陈卫国有时候过去看她,她就抬头笑笑,又低头继续写。
张秀英跑过来,挤眉弄眼地说:“卫国哥,你跟晓燕姐越来越有默契了。”
陈卫国看她一眼:“干活去。”
张秀英吐吐舌头,跑了。
房子盖了一个多月,终于完工了。
三间砖瓦房,坐北朝南,宽敞明亮。门窗刷着新漆,玻璃擦得透亮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“东北农学院青山实验站”。
孙队长站在牌子前,看了半天,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咱们队也有大学了。”
老李头和赵大爷也来看,摸这摸那,嘴里啧啧称奇。
“这房子,比我家那土坯房强多了。”
“那可不,人家是大学盖的。”
陈卫国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心里暖洋洋的。
六月初,第一批学生来了。
十个年轻人,有男有女,都是农学院的大三学生。他们背着行李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村子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。
带队的老师姓王,三十出头,是周明远的学生。他见到陈卫国,热情地握手:“陈老师,久仰久仰。周老师让我带话给你,说好好干,他秋天回来看你们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带着学生们安顿下来。
实验基地的生活,就这样开始了。
白天,陈卫国带着学生们下地。教他们怎么看墒情,怎么识别病虫害,怎么科学施肥浇水。学生们学得认真,问这问那,陈卫国一一解答。
晚上,学生们在教室里自习,看书、讨论、写报告。陈卫国有时候也去,给他们讲讲实践经验,回答他们的问题。
张秀英她们也常来。张秀英跟学生们混得很熟,叽叽喳喳地聊天。林晓燕帮着整理笔记,有时候也给学生讲几句。王雪梅坐在地头画画,学生们好奇地凑过去看,夸她画得好。
王建国还是挑水砍柴,但干的活更多了——给实验基地挑水,给学生们烧水,有时候还帮着做饭。学生们都喜欢他,叫他“建国哥”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实验基地慢慢步入了正轨。
七月中旬,周明远回来了。
他一下车,就被学生们围住了。“周老师!”“周教授!”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周明远笑着跟他们打招呼,眼睛却在人群里找陈卫国。
看见陈卫国站在后面,他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。
“小陈,干得不错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周教授,您教的。”
周明远摇摇头:“是你自己学的。”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王雪梅做了一桌子菜,张秀英端茶倒水,林晓燕陪着说话,王建国坐在旁边傻笑。
周明远看着他们,眼眶有些红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有你们在,真好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暖洋洋的。
吃完饭,周明远把陈卫国叫到一边。
“小陈,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学院那边,想请你正式去当老师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。
“不是指导老师,是正式教师。”周明远说,“你的水平,完全够格。”
陈卫国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周明远看着他,说:“不急。你慢慢想。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那天晚上,陈卫国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炕上,想着周明远的话。
正式教师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离开这里,去省城,当真正的大学老师。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但离开这里,意味着离开这片土地,离开林晓燕她们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怎么想?”
陈卫国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您舍不得这里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“那就不去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这事跟林晓燕说了。
林晓燕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卫国,你应该去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。
林晓燕说:“正式教师,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。你有这个本事,就该去。”
陈卫国说:“那你们呢?”
林晓燕笑了笑:“我们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你当了老师,可以常回来看看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又问张秀英、王雪梅、王建国。几个人都劝他去。
张秀英说:“卫国哥,你去吧!当了大学老师,多威风!”
王雪梅点点头:“去。”
王建国挠挠头:“卫国,你去吧,地里有我们呢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们,眼眶有些热。
最后,他去找周明远。
“周教授,我去。”
周明远笑了,拍拍他肩膀:“好。九月开学,我来接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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