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夜,蝉鸣声声。
陈卫国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周明远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——正式教师,省城,大学讲台。
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可现在,机会就在眼前。
“东家,您还没睡?”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。
陈卫国在心里嗯了一声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走,还是留。”
“想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账房先生没再说话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陈卫国看着那一小片光亮,心里乱糟糟的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照常去实验基地。学生们已经在地里忙活了,看见他,纷纷打招呼:“陈老师早!”
陈卫国点点头,走到地头蹲下来看庄稼。玉米长得很好,比人还高,棒子已经开始鼓起来了。再过两个月,就能收了。
林晓燕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没想什么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,轻声说: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晓燕笑了:“黑眼圈。”
陈卫国摸摸眼睛,也笑了。
两人蹲在地头,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林晓燕开口了:“卫国,你是不是在想去省城的事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林晓燕看着他,说:“你想去吗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,又不想。”
“想去,是因为那是好机会。不想去,是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林晓燕替他说完了:“因为舍不得这里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林晓燕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卫国,你还记得周伯伯说过的话吗?”
陈卫国看着她。
“他说,你有根在这儿。不管你走多远,这儿都是你的家。”林晓燕轻声说,“所以,别怕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暖。
他看着林晓燕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远处,张秀英在喊他们回去吃早饭。两人站起来,一前一后往村里走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卫国照常带着学生们下地,照常管理实验基地,照常跟几个人一起干活、吃饭、聊天。但心里那个结,一直解不开。
周明远还没走。他天天来实验基地,给学生们讲课,跟陈卫国讨论问题,有时候也跟老李头他们聊天。但关于去省城的事,他一个字都没再提。
陈卫国知道,他在等自己决定。
七月底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,陈卫国正在地里给学生们讲课,张秀英突然跑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卫国哥,快!快回去!出事了!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张秀英说:“雪梅姐……雪梅姐晕倒了!”
陈卫国扔下手里的东西,拔腿就往村里跑。
跑到知青点,王雪梅已经醒了,正坐在炕上,脸色苍白。林晓燕在旁边喂她喝水,王建国站在门口,手足无措,眼眶红红的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陈卫国问。
林晓燕说:“中暑了。天太热,她在地头画画,忘了喝水。”
陈卫国松了口气,走到王雪梅面前,问:“雪梅,感觉怎么样?”
王雪梅摇摇头,声音很轻:“没事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又看看王建国,说:“建国哥,你照顾她。”
王建国使劲点头,眼眶还是红的。
从那天起,王建国对王雪梅更上心了。每天给她端水送饭,怕她热着,就在她画画的地方搭了个凉棚。王雪梅嘴上不说,但看他的眼神,越来越柔和。
张秀英偷偷跟陈卫国说:“卫国哥,建国哥这回,有戏了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早就该有戏了。”
张秀英嘿嘿笑,又问:“卫国哥,你跟晓燕姐呢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什么我跟晓燕姐?”
张秀英挤眉弄眼:“装什么装?傻子都看得出来,晓燕姐喜欢你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张秀英叹了口气,说:“卫国哥,你要是去省城,晓燕姐咋办?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他想着林晓燕,想着这两年来的点点滴滴——她蹲在地头记数据的样子,她看着自己笑的样子,她轻声说“我们都等你回来”的样子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喜欢她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舍得她吗?”
陈卫国没回答。
第二天,他去找周明远。
周明远正在小屋里整理笔记,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:“小陈,有事?”
陈卫国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周教授,我想好了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。
陈卫国说:“我去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脸上带着笑:“好。什么时候走?”
陈卫国说:“九月开学,我提前去。”
周明远拍拍他肩膀:“好样的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又说:“周教授,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实验基地这边,我想让晓燕当负责人。她懂技术,心细,学生都服她。”
周明远想了想,点点头:“可以。我回去跟学院说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从周明远处出来,他去找林晓燕。
林晓燕正在地里记录数据,看见他来了,抬头笑笑。
陈卫国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晓燕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。
陈卫国说:“我决定去省城了。”
林晓燕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说:“实验基地这边,我想让你负责。”
林晓燕愣住了:“我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你懂技术,心细,学生都服你。周教授也同意了。”
林晓燕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卫国,我能行吗?”
陈卫国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能行。”
林晓燕眼眶红了,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陈卫国把决定告诉了大家。
张秀英听完,哇的一声哭了:“卫国哥,你真的要走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张秀英抹着眼泪,说:“那你还回来不?”
陈卫国笑了:“回来。过年就回来。”
张秀英还是哭,但哭声小了。
王雪梅看着他,轻声说:“保重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王建国走过来,拍拍他肩膀:“卫国,好好干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一暖。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一起,像往常一样吃饭、聊天。但气氛有些不同,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。
夜深了,几个人散了。陈卫国送林晓燕回去。
走到知青点门口,林晓燕停下来。
“卫国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泪光在闪。
“你去了,要好好的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林晓燕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笑了笑,转身进去了。
陈卫国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久久没有动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后悔吗?”
陈卫国沉默了很久,说:“不后悔。”
“那您难过吗?”
陈卫国没回答。
远处,地里传来庄稼哗啦啦的响声,像在说着什么。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有些沉重,但很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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