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别的日子,一天天近了。
陈卫国把实验基地的事情一项项交代给林晓燕。哪块地种什么,哪个学生什么性格,什么时候该浇水,什么时候该施肥,事无巨细,一遍遍地讲。
林晓燕拿着本子记,记完了还问,问完了再记。她的眼眶总是红红的,但从来没在陈卫国面前掉过眼泪。
“晓燕,你记性比我好,肯定没问题。”陈卫国说。
林晓燕点点头,轻声说:“你放心。”
张秀英这几天话少了,干活却更卖力了。她天天泡在地里,除草、浇水、施肥,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。陈卫国有时候看她太累,让她歇歇,她摇摇头,继续干。
“秀英,别太拼。”陈卫国说。
张秀英低着头,说:“卫国哥,你走了,我得多干点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酸,摸摸她的头。
王雪梅还是天天画画。但她画的不再是地里的庄稼,而是人——陈卫国蹲在地头看庄稼的样子,陈卫国给学生讲课的样子,陈卫国跟她们说话的样子。一幅接一幅,画了厚厚一沓。
陈卫国有一次问她:“雪梅,画这么多干嘛?”
王雪梅淡淡地说:“给你带走。”
陈卫国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。
王建国还是挑水砍柴,但干的活更多了。他给实验基地挑水,给知青点挑水,给周明远的小屋挑水,一趟一趟,汗流浃背。陈卫国让他歇歇,他挠挠头,说:“不累。你走了,我得帮你多干点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暖洋洋的。
八月二十号,周明远来了。
他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了一辆大卡车,车上装满了东西——有给实验基地的新仪器,有给生产队的化肥,还有给陈卫国准备的行李。
“小陈,收拾好了吗?”周明远问。
陈卫国点点头。
行李很简单——几件换洗衣服,一堆书,还有王雪梅画的那沓画。
周明远看了看,说:“就这些?”
陈卫国说:“就这些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晚上,孙队长在队部摆了一桌酒席,给陈卫国送行。
老李头、赵大爷、几个队委,还有技术小组的人,都来了。酒菜很简单,但大家吃得热闘。
孙队长端起酒杯,说:“卫国,你这一走,是咱们队的骄傲。来,敬你一杯!”
陈卫国站起来,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老李头拉着他的手,说:“卫国,到了省城,别忘了咱们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李大爷,忘不了。”
赵大爷抽着烟袋,眯着眼看他,说:“小子,出息了。好好干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眼眶有些热。
酒过三巡,孙队长突然说:“卫国,有句话我憋了很久,想问你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孙队长说:“你那个种地的法子,真是自己琢磨的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。
孙队长看着他,眼神里有探究,也有信任:“你不说也行。我就是好奇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队长,我有一些门路。但这个门路,不能说。”
孙队长点点头,没再问。
“行,不说就不说。”他拍拍陈卫国的肩膀,“反正你是咱们队的人,这就够了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暖。
散席后,陈卫国一个人在村里走了走。
月光很亮,照得土路一片银白。他走过实验基地,走过那片玉米地,走过周明远的小屋,走过他刚来时住的那个破旧知青点。
两年多了。
从那个没人待见的病秧子知青,到今天要去省城当老师的人。
这条路,走了两年多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感慨吗?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舍不得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舍不得。”
“那就常回来看看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会的。”
八月二十二号,出发的日子。
天刚蒙蒙亮,几个人就起来了。张秀英做了早饭,王雪梅炒了菜,林晓燕煮了粥,王建国烧的火。
陈卫国坐在桌前,看着这一桌子饭菜,半天没动筷子。
“卫国哥,快吃。”张秀英说,“路上饿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
吃完饭,周明远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说:“小陈,该走了。”
陈卫国站起来,背起行李。
几个人送他到村口。
孙队长、老李头、赵大爷,还有队里的乡亲们,都来了。技术小组的人也都来了,刘铁柱他们几个站在最前面,眼眶红红的。
陈卫国一个一个地道别。走到老李头面前,老李头拉着他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。走到赵大爷面前,赵大爷拍拍他肩膀,眼眶红了。
最后,他走到几个人面前。
张秀英第一个哭出来:“卫国哥,你要早点回来!”
陈卫国点点头,摸摸她的头:“一定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
“卫国,保重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王雪梅把一沓画递给他,轻声说:“带着。”
陈卫国接过,看着那些画,眼眶热了。
王建国挠着头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卫国,好好干。”
陈卫国拍拍他肩膀,说不出话。
周明远在旁边看着,轻声说:“小陈,该走了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发动机响了。吉普车缓缓启动,沿着土路往村外开去。
陈卫国从车窗往外看。几个人还站在原地,朝他挥手。张秀英在哭,林晓燕在笑,王雪梅在画,王建国在傻站着。
他使劲挥手,直到看不见他们。
车越开越快,土路两旁的庄稼飞快地后退。陈卫国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,心里空落落的,又满满的。
周明远在旁边说:“舍不得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周明远笑了:“我也是。每次走,都舍不得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问:“周教授,您以后真的会回来长住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真的。等退休了,就回来。那儿有地,有你们,比哪儿都好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暖。
车开了三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省城。
这是陈卫国第二次来省城。第一次来的时候,他什么都新鲜,贴着车窗往外看。这回,他心里装着的,全是村里的那些人和事。
周明远把他送到宿舍,交代了几句,就走了。临走前,他说:“明天开始报到。你好好安顿,有什么事来找我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宿舍还是那间宿舍,但人换了。三个舍友,有两个是新生,一个是进修生,都挺热情,帮忙收拾东西。
晚上,陈卫国一个人躺在床上,看着陌生的天花板,心里想着村里的事。
林晓燕在干嘛?张秀英还哭不哭?王雪梅又画了什么?王建国是不是还在傻笑?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想家了?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正常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窗外,省城的夜比村里亮得多。路灯、车灯、楼里的灯光,汇成一片。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和村里的安静完全不同。
他从枕头底下拿出王雪梅画的那些画,一张一张地看。
有他蹲在地头看庄稼的样子,有他给学生讲课的样子,有他跟几个人说话的样子。还有一张,是几个人站在一起的画——张秀英在挥手,林晓燕在微笑,王雪梅在画画,王建国在傻笑。
背景是那条土路,通向远方。
他看着那张画,眼眶有些热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报到。
教务处的人看了他的材料,热情地握手:“陈卫国同志,久仰久仰。周老师在我们面前夸过你很多次,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。”
陈卫国客气了几句,办完了手续。
从教务处出来,他站在校园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从今天起,他就是这里的老师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卫国忙着熟悉环境,忙着备课,忙着适应新的生活。
他教的课叫“作物栽培实践”,是给大三学生开的选修课。第一次上课前,他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。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几十双眼睛,他手心直冒汗。
但一开口,讲到地里的事,他就慢慢放松了。
“种地这东西,说难也难,说简单也简单。关键是上心,把庄稼当自己的孩子待……”
他讲着讲着,就想起周明远给他们讲课的样子。那语气,那神态,那对土地的感情,不知不觉就学了过来。
一节课下来,学生们围着他问这问那。有个女生说:“陈老师,你讲得真好,比有些老教授还生动。”
陈卫国笑了,心里暖洋洋的。
晚上,他给村里写信,把第一天上课的事写得清清楚楚。
信寄出去后,他就等着回信。
林晓燕的回信来得最快。信里说,实验基地一切正常,学生们都很乖,张秀英学会了记账,王雪梅的画被县里文化馆看中了,王建国还是天天挑水,但王雪梅开始给他画肖像了。
张秀英也写信,写得最长,密密麻麻好几页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。但陈卫国看得津津有味。
王雪梅不回信,但每次都有画寄来。画的是实验基地的样子,地里干活的人,村里的风景。陈卫国把那些画贴在宿舍墙上,天天看。
王建国不会写信,但偶尔让林晓燕捎句话:“卫国,好好干。”
陈卫国看着那些信和画,心里暖洋洋的。
九月下旬,周明远来找他。
“小陈,适应得怎么样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挺好的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笑了:“我看也是。教务处的人夸你呢,说你课上得好,学生都喜欢。”
陈卫国有些不好意思。
周明远拍拍他肩膀,说:“好好干。过几年,说不定能当系主任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周教授,您别逗我。”
周明远也笑了:“没逗你。你有这个本事。”
那天晚上,陈卫国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走。
月光很亮,照在那些灰砖灰瓦的楼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。他想着村里的事,想着林晓燕她们,想着周明远说的话。
过几年,能当系主任?
他摇摇头,笑了。
那些事太远,他不想。
他现在想的,是过年的时候,回去看看她们。
看看林晓燕是不是又晒黑了,看看张秀英是不是还是那么咋呼,看看王雪梅又画了多少画,看看王建国是不是还在傻笑。
看看那片黑土地,看看那些庄稼,看看那条通向远方的土路。
那是他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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