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秋天，和村里很不一样。
村里的秋天，是金黄色的。玉米熟了，土豆挖出来了，场院里堆得满满当当，到处是粮食的香气。省城的秋天，是灰蒙蒙的。树叶落了，天高云淡，路上的人们裹着厚衣服，匆匆忙忙地走着。
陈卫国站在教室的窗前，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学生，心里想着村里的那片地。
玉米该收了吧？土豆也该挖了。林晓燕她们几个，肯定忙得脚不沾地。
“陈老师，想什么呢？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卫国回头，看见是班上最活跃的那个女生，叫李红梅，扎着两条辫子，眼睛亮亮的。
陈卫国笑了笑：“想地里的庄稼。”
李红梅好奇地问：“陈老师，你家是农村的？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对，生产队的。”
李红梅说：“那你种地一定很厉害吧？”
陈卫国笑了：“种了几年，还行。”
李红梅眼睛亮了：“那你能多给我们讲讲种地的事吗？书上写的，总觉得隔了一层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行。下次课，我带你们去试验农场，边看边讲。”
李红梅高兴地跑了。
陈卫国看着她的背影，想起张秀英。那丫头，也是这么咋咋呼呼的。
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干嘛。
十月初，林晓燕的信来了。
信很长，写了密密麻麻好几页。陈卫国坐在宿舍里，一字一句地看。
“卫国：
地里忙完了。玉米收了，一亩一千三百斤，比去年还好。土豆也收了，亩产两千四百斤。孙队长高兴坏了，说今年队里能过个大肥年。
实验基地的学生们表现不错，有几个问起你，说陈老师什么时候回来。我告诉他们，你过年就回来。
秀英现在能记账了，记得比我细。她说等你回来，要给你看她的账本。
雪梅的画被县里文化馆看中了，说要办个画展。她一开始不愿意，说画得不好。后来文化馆的人来了三次，她才答应。建国哥陪她去的县里，回来的时候，两人一起回来的。
对了，建国哥那天回来，手里提着一包东西。我问是什么，他不说，脸却红了。后来雪梅告诉我，那是他给她买的画笔。
卫国，我们都挺好的，就是有点想你。
你一个人在省城，要照顾好自己。冷了多穿衣服，饿了多吃点饭。别太省，该花的钱要花。
过年早点回来。
晓燕”
陈卫国看完信，眼眶有些热。
他把信折好，放在枕头下面。那下面，已经攒了一沓信，都是林晓燕写的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：“东家，林姑娘对您真好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您什么时候回去？”
“过年。”
“还有三个月呢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窗外，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响。
十月下旬，周明远来找他。
“小陈，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周明远说：“学院想让你带几个学生，去乡下搞一次调研。就是去各个生产队，看看他们的种植情况，收集一些数据。”
陈卫国眼睛一亮：“去哪？”
周明远笑了：“你想去哪？”
陈卫国说：“能去我们队吗？”
周明远点点头：“可以。我帮你安排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阵激动。
半个月后，就能回去了。
哪怕只是几天，也好。
十一月初，陈卫国带着三个学生，坐上了回乡的班车。
还是那辆破旧的大客车，浑身叮当响。陈卫国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。
三个学生都是第一次下乡，兴奋得不行，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。
“陈老师，你们队长什么样？”
“陈老师，你们村有井吗？”
“陈老师，我们能住你家吗？”
陈卫国一一回答，嘴角一直翘着。
班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，终于到了公社。陈卫国带着学生们下车，又走了两个多小时，才远远看见生产队的轮廓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站在坡上，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——玉米收了，只剩光秃秃的秸秆。土豆挖了，地翻过了，黑黝黝的，等着明年播种。远处的村子冒着炊烟，正是做晚饭的时候。
深吸一口气，他大步往前走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，迎面跑过来一个人。
是张秀英。
她跑得气喘吁吁，脸冻得通红，但笑得开心：“卫国哥！我就知道是你！晓燕姐说今天可能有信来，我就在村口等着！”
陈卫国笑了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？”
张秀英得意地说：“我不知道，但我天天等！”
陈卫国看着她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张秀英抢过他手里的包，背在身上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：“卫国哥，你瘦了！省城是不是吃不饱？晓燕姐天天念叨你，雪梅姐又画了好多你的画，建国哥说你回来要跟你喝一杯……”
三个学生在旁边看着，面面相觑。一个女生小声问：“陈老师，这是……”
陈卫国介绍：“这是张秀英，我们队的。”
张秀英这才注意到还有几个人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热情地招呼：“你们是卫国哥的学生吧？欢迎欢迎！快走，回家吃饭！”
她领着几个人往村里走。一路上碰见乡亲们，都停下来打招呼：“卫国回来了？”“卫国，在省城过得咋样？”
陈卫国一一回应，心里热乎乎的。
到了知青点，几个人已经等在院子里了。
林晓燕站在最前面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看着陈卫国，眼眶有些红，但嘴角带着笑。
王雪梅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她没说话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王建国咧着嘴笑，一个劲儿地搓手。
“卫国，回来了？”王建国说，“可把我想坏了！”
陈卫国走过去，拍拍他肩膀：“建国哥，壮实了。”
王建国嘿嘿笑。
林晓燕轻声说：“饿了吧？锅里热着饭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，点点头：“饿了。”
几个学生被这阵势弄懵了，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张秀英拉着他们往里走：“进来进来，别客气，就当自己家！”
那天晚上，知青点里热闹极了。
王雪梅做了一桌子菜，张秀英端茶倒水，林晓燕陪着说话，王建国坐在旁边傻笑。三个学生被拉着问这问那，一开始有些拘谨，后来也放开了，叽叽喳喳地聊起来。
陈卫国坐在炕上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：“东家，回家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高兴吗？”
“高兴。”
吃完饭，天已经黑了。陈卫国带着学生们去安顿——男学生住队部，女学生住知青点。安顿好了，他又回到知青点，几个人还在等着他。
“卫国哥，你在省城都干啥了？”张秀英问。
陈卫国把省城的事讲了一遍。上课、备课、开会、泡图书馆，还有周明远时不时来找他。几个人听得入神，时而问几句，时而笑几声。
夜深了，月亮升起来了。
陈卫国送林晓燕回去。走到门口，林晓燕停下来。
“卫国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。
月光下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里面有他读得懂的东西。
“你回来，真好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，心里涌起千言万语，最后只说出两个字：“是啊。”
林晓燕笑了笑，转身进去了。
陈卫国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，久久没有动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卫国带着学生们下地。
地里没什么活了，但他还是想带他们看看。他指着东边那块地说：“这块，去年种的玉米，亩产一千三百斤。那块，种的是土豆，亩产两千四百斤。”
学生们听得入神，拿着本子记。一个男生问：“陈老师，你们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陈卫国笑了笑，把周明远教他们的法子，一样一样讲给他们听。
讲到一半，林晓燕来了。她拿着本子，站在旁边听。陈卫国让她也讲几句，她有些不好意思，但还是讲了。讲得虽然简单，但句句在点子上。
学生们听得认真，夸她讲得好。她脸红了，低头看本子，嘴角却翘着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，王雪梅来了。她拿着本子，坐在地头画画。学生们好奇地凑过去看，一看就挪不开眼了。
“画得太好了！”
“王同志，你能教教我吗？”
王雪梅摇摇头，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王建国挑着水来了，看见王雪梅被围着，有些紧张，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嘛。王雪梅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冲他招招手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傻笑着走过去，站在她身边。
张秀英在旁边看着，偷偷跟陈卫国咬耳朵：“卫国哥，你看建国哥和雪梅姐，多配！”
陈卫国笑了，点点头。
调研持续了三天。陈卫国带着学生们，走遍了生产队的每一块地，见了每一个老农，收集了厚厚一沓数据。临走那天，学生们拉着他的手说：“陈老师，谢谢您！这几天学的东西，比在学校一学期还多！”
陈卫国笑了：“是这块地好，这些人好。”
送走学生，陈卫国又多待了两天。
这两天里，他天天往地里跑，跟林晓燕她们一起干活、聊天。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些日子。
但时间过得快，转眼就到了要回去的时候。
临走前一天晚上，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王雪梅做了一桌子菜，张秀英端茶倒水，林晓燕陪着说话，王建国坐在旁边傻笑。
吃完饭，陈卫国说：“明天我就走了。”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张秀英第一个开口：“卫国哥，你过年还回来吗？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回来。”
张秀英笑了，笑得眼眶都红了。
林晓燕看着他，轻声说：“我们等你。”
王雪梅点点头。
王建国挠着头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卫国，好好干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们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卫国走了。
还是那辆班车，还是那条土路。几个人送他到村口，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上车，看着车开走，看着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陈卫国从车窗往外看，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视野里。
他回过头，看着前方。
省城，还有三个月。
然后，就能回来了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：“东家，下次回来，就是过年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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