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省城后,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但那种平静,和从前不一样了。陈卫国每天上课、备课、泡图书馆,忙得脚不沾地,但心里总有一个角落,装着村里的那片土地,装着那几个人。
周明远看在眼里,有一天把他叫到办公室。
“小陈,想家了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周明远笑了:“正常。我刚离开家乡那几年,也天天想。后来忙起来了,就好些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问:“周教授,您家乡在哪?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南方,一个小县城。几十年没回去了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酸。
周明远拍拍他肩膀:“别学我。想回就回,别等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十一月底,第一场雪下来了。
省城的雪和村里的不一样。村里的雪,落在地上就积起来,白茫茫一片。省城的雪,落在地上就化了,变成黑乎乎的雪水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。
陈卫国站在教室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,想着村里的那片土地。
地里该盖上雪被子了吧?等开春花了,就能播种了。
“陈老师,想什么呢?”
又是李红梅。这姑娘最近老往他跟前凑,问这问那。
陈卫国笑了笑:“像地里的雪。”
李红梅眨眨眼:“陈老师,你是不是想家了?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李红梅说:“我爸妈也想我,我每个月都写信回去。你也写信吗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红梅笑了,“你家里人也想你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暖。
十二月初,林晓燕的信又来了。
信里说,实验基地的学生们已经回去了,明年开春再来。王雪梅的画展办得很成功,县里领导都来了,还买了她两幅画。王建国陪她去的,站在展厅里手足无措,但笑得比谁都开心。
“卫国,你知道吗,雪梅卖画得的钱,给建国买了一件新棉袄。建国穿上后,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逢人就问‘好看不’。雪梅在旁边看着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这一段,嘴角翘了起来。
信末尾,林晓燕写道:
“卫国,快过年了。我们都在等你回来。
秀英说要把攒了一年的鸡蛋都给你炒了。雪梅说要给你画一张大的画,挂在周伯伯的小屋里。建国说要跟你喝一杯,不醉不归。
我也……想你了。
晓燕”
陈卫国看着那最后几个字,眼眶有些热。
他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下面。那下面,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信,都是她写的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林姑娘那三个字,您看懂了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看懂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想?”
陈卫国没回答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腊月初,期末考试结束了。
陈卫国带的课,学生们考得都不错。教务处的领导看了成绩,特意表扬了他。
“小陈同志,干得不错。周老师没看错人。”
陈卫国客气了几句,心里却想着回家的事。
他已经买好了车票,腊月二十三的车,正好赶在小年之前到家。
临走前两天,周明远来找他。
“小陈,给你带了点东西,带回去给她们。”
陈卫国一看,是一包东西——有给林晓燕的本子,给张秀英的头绳,给王雪梅的画笔,给王建国的的确良布,还有给孙队长他们的烟酒。
“周教授,您这是……”
周明远笑了:“一点心意。替我向她们问好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暖洋洋的。
腊月二十三,天还没亮,陈卫国就起来了。
他背着行李,坐上第一班公交车,往汽车站赶。车上人不多,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,眼睛里装着家的方向。
班车开了四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公社。陈卫国下车,又走了两个多小时,才远远看见生产队的轮廓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站在坡上,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——地还盖着雪被子,白茫茫一片。村子冒着炊烟,正是做晚饭的时候。
深吸一口气,他大步往前走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,迎面跑过来一个人。
是张秀英。
她跑得气喘吁吁,脸冻得通红,但笑得开心:“卫国哥!我就知道你今天回来!晓燕姐说你信上写的腊月二十三,我今天一早就来等着!”
陈卫国笑了:“等了多久?”
张秀英说:“也没多久,就一早上!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暖洋洋的。
张秀英抢过他手里的行李,背在身上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:“卫国哥,你又瘦了!省城是不是吃不饱?晓燕姐天天念叨你,雪梅姐画了好多你的画,建国哥说要跟你喝一杯……”
陈卫国听着,嘴角一直翘着。
走到知青点门口,几个人已经等在院子里了。
林晓燕站在最前面,穿着那件新做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看着陈卫国,眼眶有些红,但嘴角带着笑。
王雪梅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她没说话,但眼睛亮亮的。
王建国咧着嘴笑,一个劲儿地搓手。
“卫国,回来了?”王建国说,“可把我想坏了!”
陈卫国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:“建国哥,穿上新棉袄了?”
王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嘿嘿笑:“雪梅给我买的。”
王雪梅在旁边,脸上微微一红。
陈卫国看着他们,心里暖洋洋的。
林晓燕轻声说:“饿了吧?锅里热着饭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点点头:“饿了。”
那天晚上,知青点里热闹极了。
张秀英把攒了一年的鸡蛋全炒了,王雪梅做了几个拿手菜,林晓燕煮的米饭,王建国烧的火。周明远的小屋里,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像从前那样,热热斗斗地吃着。
周明远也来了。他看着几个人,眼眶有些红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有你们在,真好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暖洋洋的。
吃完饭,陈卫国把周明远带的东西分给大家。张秀英拿着头绳,高兴得直跳。林晓燕接过本子,眼眶红了。王雪梅接过画笔,看了很久,轻声说“谢谢”。王建国拿着那块的确良布,不知道做什么好,只是一个劲儿地笑。
周明远在旁边看着,脸上带着欣慰的笑。
夜深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
陈卫国送林晓燕回去。走到门口,林晓燕停下来。
“卫国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他读得懂的东西。
“你回来,真好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心里涌起千言万语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林晓燕愣住了,然后眼眶红了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远处,传来张秀英的笑声。王雪梅在画画,王建国在旁边看着。周明远站在小屋门口,望着他们,脸上带着笑。
陈卫国看着林晓燕,轻声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但那是高兴的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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