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，雪下得格外多。
一场接一场的大雪，把整个村子埋得严严实实。但陈卫国心里，却暖得像春天。
每天早上起来，推开门，就能看见林晓燕在院子里扫雪。她穿着那件新棉袄，戴着张秀英织的围巾，脸冻得红扑扑的，但眼睛亮亮的。看见他出来，她就微微一笑，说：“起来了？锅里热着粥。”
陈卫国就接过她手里的扫帚，把剩下的雪扫完。两人也不多说话，就那么默默地干着活，偶尔对视一眼，又各自移开目光。
张秀英躲在窗户后面偷看，看得直乐。
“雪梅姐，你看卫国哥和晓燕姐！”她压低声音喊。
王雪梅正在画画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看见了。”
张秀英说：“你怎么不笑？”
王雪梅淡淡地说：“早该这样了。”
张秀英眨眨眼，不太明白，但觉得很有道理。
王建国挑着水从外面进来，看见院子里扫雪的两个人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挠着头笑了。
他放下水桶，走到王雪梅旁边，小声说：“雪梅，你看卫国他们……”
王雪梅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看见了。”
王建国嘿嘿笑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王雪梅低下头，继续画画。但画纸上，多了两个扫雪的人。
腊月二十四，小年。
孙队长带着老李头、赵大爷来拜早年，顺便给陈卫国送了点年货——一块猪肉，一袋白面，还有一壶酒。
“卫国，在省城干得不错，给咱们队长脸了。”孙队长说，“这点东西，算是队里的一点心意。”
陈卫国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下。
老李头拉着他的手，说：“卫国，明年还回来不？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回来。年年都回来。”
老李头笑了，笑得满脸褶子。
赵大爷抽着烟袋，眯着眼看他：“小子，有出息了。好好干。”
陈卫国心里暖洋洋的。
送走他们，张秀英跑过来，看着那些年货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卫国哥，这么多好东西！咱们年夜饭可以好好吃一顿了！”
林晓燕在旁边笑：“你就知道吃。”
张秀英说：“那当然！过年不吃啥时候吃？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腊月二十六，周明远回来了。
还是那辆绿色的吉普车，停在村口。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，带了一大包东西——有给实验基地的新书，有给生产队的良种，还有给几个人的礼物。
“周伯伯！”张秀英第一个冲过去，“您可回来了！”
周明远笑着拍拍她，看着陈卫国，点点头：“小陈，回来了？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周教授，回来了。”
周明远笑了，笑容里有欣慰。
那天晚上，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王雪梅做了一桌子菜，张秀英端茶倒水，林晓燕陪着说话，王建国坐在旁边傻笑。
周明远看着他们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，“有你们在，真好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吃完饭，周明远把陈卫国叫到一边。
“小陈，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学院那边，想让你下学期多带几门课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：“多带几门？”
周明远点点头：“你的课学生反响好，教务处很满意。他们想让你再开一门《北方农作物轮作技术》，也是实践课。”
陈卫国想了想，说：“行。我准备准备。”
周明远笑了，拍拍他肩膀：“好样的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，突然问：“周教授，您当年刚当老师的时候，紧张吗？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紧张。第一次上课，手都在抖，讲义拿反了都不知道。”
陈卫国笑了。
周明远看着他，说：“但你比我强。你第一次上课，就讲得很好。”
陈卫国摇摇头：“那是您教得好。”
周明远笑了，笑容里有欣慰，也有感慨。
腊月二十八，王雪梅的画被县里文化馆选中，要去省城展览。
消息传来，几个人都高兴坏了。张秀英跳着说：“雪梅姐，你要出名了！”
王雪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，但嘴角微微翘着。
王建国在旁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一个劲儿地笑。
陈卫国说：“雪梅，什么时候去？”
王雪梅说：“正月初八。”
陈卫国算了算，那时候他还没回省城。他说：“我陪你去。”
王雪梅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王建国在旁边，想说“我也去”，又不敢说。王雪梅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也去。”
王建国愣住了，然后嘿嘿笑起来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除夕夜，几个人又聚在一起。
王雪梅做了一大桌子菜，张秀英炒了她拿手的鸡蛋，林晓燕炖了土豆，王建国带来了家里的粘豆包。周明远坐在炕上，看着他们忙进忙出，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开饭了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。周明远端起酒杯，看着眼前这几个人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来，喝一杯。”他说，“祝咱们，明年更好。”
几个人碰杯，一饮而尽。
窗外，鞭炮声响起。新的一年，来了。
陈卫国看着窗外，心里想着明年的事。
多带几门课，陪雪梅去展览，还有……他和林晓燕的事。
他转过头，看了一眼林晓燕。林晓燕正低头吃饭，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，抬起头，两人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张秀英在旁边看见了，偷偷跟王雪梅咬耳朵：“雪梅姐，你看卫国哥和晓燕姐。”
王雪梅看了一眼，淡淡地说：“看见了。”
张秀英说：“他们是不是……”
王雪梅说：“是。”
张秀英眼睛亮了，捂着嘴笑。
王建国在旁边，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，也跟着傻笑。
年夜饭吃到很晚。周明远讲起年轻时的故事，讲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。几个人听着，时而笑，时而沉默。
夜深了，月亮升起来了。
陈卫国送林晓燕回去。走到知青点门口，林晓燕停下来。
“卫国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。
月光下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里面有他读得懂的东西。
“明年，你还会回来吗？”
陈卫国点点头：“会。年年都回来。”
林晓燕笑了，笑得眼眶有些红。
陈卫国看着她，突然说：“晓燕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。
陈卫国说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林晓燕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陈卫国伸出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两人就这么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远处，传来张秀英的笑声。王雪梅在画画，王建国在旁边看着。周明远站在小屋门口，望着他们，脸上带着笑。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新的一年，开始了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