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天刚蒙蒙亮,陈卫国就醒了。
窗外传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,夹杂着孩子的欢笑声。他躺在炕上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王建国还在呼呼大睡,打着响亮的呼噜。陈卫国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推开门走出去。
院子里,雪已经停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眯着眼,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“起来了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卫国回头,看见林晓燕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厨房门口。她穿着那件新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新年好。”
林晓燕微微一笑:“新年好。洗脸吧,一会儿吃饭。”
陈卫国接过盆,两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他低头洗脸,余光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洗完脸进屋,张秀英已经在摆饭了。看见陈卫国,她热情地招呼:“卫国哥,快坐!今天早上吃饺子,雪梅姐包的!”
王雪梅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,放在桌上。她今天也换了新衣服,虽然还是那件素色的棉袄,但领口绣着几朵小花,是张秀英帮她绣的。
王建国也起来了,揉着眼睛走进来,看见王雪梅,傻笑了一下,坐在她旁边。
周明远也来了。他穿着那件新棉袄,精神很好,进门就说:“好啊,赶上年夜饭了。”
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吃饺子。张秀英一边吃一边说:“周伯伯,您今年多待几天吧,别急着走。”
周明远笑了:“多待几天。等雪梅去省城办画展,我跟她们一起去。”
张秀英眼睛亮了:“太好了!”
林晓燕问:“雪梅,你哪天去?”
王雪梅说:“初八。”
林晓燕算了算:“还有七天呢。”
王雪梅点点头。
陈卫国说:“正好,我陪你们去。”
王建国在旁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王雪梅看了他一眼,说:“建国也去。”
王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嘿嘿笑起来,笑得比外面的鞭炮还响。
正月初二,开始拜年。
陈卫国带着几个人,先去孙队长家。孙队长正坐在炕上喝酒,看见他们来了,赶紧招呼:“来来来,坐坐坐!卫国,尝尝我家自己酿的酒!”
陈卫国喝了一杯,酒辣得他直咧嘴。孙队长哈哈大笑,又给他倒了一杯。
从孙队长家出来,又去老李头家、赵大爷家,还有队里的几个老把式家。每到一家,都是热情地招呼,塞吃的,塞喝的。一圈走下来,陈卫国的肚子撑得圆滚滚的。
张秀英笑话他:“卫国哥,你这是拜年还是吃年?”
陈卫国苦笑:“都有都有。”
王雪梅在旁边,嘴角微微翘起。
王建国走在后面,眼睛一直往王雪梅那边瞟。王雪梅今天戴了一对红色的发卡,是王建国送的那对。她平时不爱戴这些,今天却戴上了。
张秀英看见了,偷偷跟陈卫国咬耳朵:“卫国哥,你看雪梅姐,戴了建国哥送的发卡!”
陈卫国笑了:“看见了。”
张秀英说:“他们俩,是不是……”
陈卫国说:“是。”
张秀英捂着嘴笑。
正月初五,破五。
按照村里的习俗,这天要吃饺子,送穷神。王雪梅又包了饺子,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。
吃完饺子,周明远突然说:“小陈,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周明远说:“学院那边,想请你参加一个农业技术推广项目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什么项目?”
周明远说:“省里要在几个县推广咱们的种法。他们想让你当技术指导,去那些县讲课。”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什么时候?”
周明远说:“过了年,三月份开始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行。”
林晓燕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但她的手,在桌子下面,轻轻握住了陈卫国的手。
陈卫国感觉到那温热的触感,心里一暖。
正月初八,天还没亮,几个人就起来了。
今天是王雪梅去省城办画展的日子。周明远已经安排好了,农学院派车来接。
张秀英帮着收拾东西,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拿那个,比王雪梅还忙。林晓燕在旁边帮忙,把画一幅幅包好,放进木箱里。王建国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干嘛,只是一个劲儿地搓手。
陈卫国看着他们,心里暖洋洋的。
车来了,还是那辆绿色的吉普车。周明远从车上下来,笑着说:“准备好了吗?”
王雪梅点点头。
几个人帮着把画搬上车。张秀英一边搬一边说:“雪梅姐,你一定要好好展览,让省城人都看看咱们村的画!”
王雪梅点点头,眼眶有些红。
王建国站在旁边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给王雪梅。
王雪梅低头一看,是一块手帕,白色的,上面绣着一朵小花。绣工很粗糙,一看就是新手绣的。
王建国挠着头,红着脸说:“我……我让我妈教的。绣得不好……”
王雪梅看着那块手帕,愣了半天。
然后,她轻轻把手帕收起来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王建国笑了,笑得眼眶都红了。
陈卫国在旁边看着,心里暖洋洋的。
该上车了。王雪梅看着他们,轻声说:“我走了。”
张秀英拉着她的手:“雪梅姐,早点回来!”
林晓燕点点头:“一路平安。”
王建国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使劲挥手。
陈卫国说:“雪梅,好好画。”
王雪梅点点头,转身上了车。
车开了,扬起一阵尘土。几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远去。
张秀英终于忍不住,哭了。
林晓燕搂着她,轻声安慰。
王建国站在那儿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
陈卫国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,心里想着王雪梅刚才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,有感激,有不舍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王姑娘这一去,以后的路就不一样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是啊。”
风吹过,带着早春的寒意,但阳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。
陈卫国转过身,看着身边的几个人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干活。”
几个人点点头,跟着他往回走。
身后,那条土路空荡荡的,但他们的心里,装着希望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