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稿写完的那天,是1978年的秋天。
陈卫国放下笔,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稿纸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从春天写到秋天,整整六个月。白天上课、下地、带学生,晚上伏案写作,常常写到半夜。林晓燕帮他整理数据,张秀英帮他抄稿子,王雪梅帮他画插图,王建国帮他挑水砍柴——每个人都尽了力。
周明远说过,这本书不是他一个人的。
是的,这本书属于这片土地,属于这三年多的每一个日夜,属于那些在地里弯着腰流着汗的人们。
“写完了?”林晓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卫国回头,看见她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门口。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染成暖黄色。她比三年前瘦了些,但眼睛更亮了,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干练的劲儿。
陈卫国点点头:“写完了。”
林晓燕走过来,把红糖水放在桌上,拿起那摞稿纸翻了翻。她看得很快,但很仔细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写得真好。”她说,“比周伯伯那本还好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瞎说。周教授那本是理论,我这是经验,不一样。”
林晓燕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你的经验,能让人吃饱饭。这就够了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暖,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。甜丝丝的,暖到心里。
稿子寄出去后,陈卫国本以为要等很久。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月,出版社的回信就到了。信是周明远转寄来的,厚厚一沓,里面夹着一份出版合同。
“小陈:书稿我看过了,很好。出版社很重视,决定列入明年的重点出版计划。他们只提了一点修改意见,我都帮你改了。样书出来就寄给你。老周。”
信很短,但陈卫国看了好几遍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:“东家,恭喜。这本书一旦出版,您就是真正的农业专家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什么专家,就是个种地的。”
“种地的能写出书,那就是专家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,把信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那抽屉里,已经攒了一沓信——有周明远的,有出版社的,还有林晓燕这些年写给他的每一封。
消息传开,整个生产队都轰动了。
孙队长背着手在地头转了三圈,回来拍着陈卫国的肩膀说:“卫国,你小子,真给咱们队长脸!”
老李头拉着他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憋出一句: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没想到还能认识个写书的。”
赵大爷抽着烟袋,眯着眼看他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小子,出息了。”
张秀英高兴得直跳,拉着林晓燕的手说:“晓燕姐,卫国哥的书要出版了!到时候咱们一人买一本!”
林晓燕笑了:“你又不种地,买来干嘛?”
张秀英理直气壮:“收藏!将来传给子孙后代!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王雪梅站在旁边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翘着。她刚从省城回来,在画院学了半年,画技突飞猛进,已经开始独立创作了。但每次回来,她还是坐在那个老地方画画,画地里的庄稼,画干活的人,画村里的风景。
王建国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画,比以前认真多了。周明远教他的那些,他都记在心里。虽然还是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但看画的眼神,已经不一样了。
王雪梅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,又低头继续画。
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陈卫国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。
那天他正在教室里上课,一个学生跑进来说:“陈老师,您的包裹!”
陈卫国接过包裹,拆开一看,是一本书。封面是淡黄色的,印着几个大字——《北方农作物栽培实践》,作者:陈卫国。
他翻开扉页,上面印着几行字——“谨以此书,献给周明远教授,以及所有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人们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那些学生,有些跟着他在实验基地干过活,有些听过他的课,有些只是听说过他的故事。但此刻,他们都站起来,为他鼓掌。
陈卫国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,心里涌起千言万语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那天晚上,他带着样书回了村。
张秀英在村口等着,看见他就冲过来:“卫国哥!书呢?书呢?”
陈卫国从包里掏出样书,递给她。张秀英捧着那本书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念叨着:“陈卫国著……陈卫国著……卫国哥,你现在是作家了!”
林晓燕接过书,翻开扉页,看着那行字,眼眶红了。
“献给周明远教授,以及所有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人们。”她轻声念出来,声音有些发颤。
王雪梅站在旁边,拿出本子,画下了这一刻——几个人围着一本书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
王建国挠着头,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是一个劲儿地笑。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周明远也来了,专门从省城赶回来。他捧着那本书,翻了一遍又一遍,眼眶红红的。
“小陈,”他说,“你比我强。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周教授,没有您,就没有这本书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笑了。笑容里有欣慰,有感慨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好啊,”他说,“有你们在,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窗外,雪下得很大。屋里,炉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那本书,就放在桌上。淡黄色的封面,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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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9年的春天,陈卫国被省农业厅借调,参加全省的农业技术推广工作。
这是他第一次以专家的身份,走出学校,走出村子,去面对更大的世界。
第一站是辽西的一个贫困县。那里的土地瘠薄,十年九旱,农民靠天吃饭,年景好的时候勉强糊口,年景不好的时候就要饿肚子。
陈卫国到的第一天,就被当地的干部带去地里看墒情。那地干得裂了缝,玉米苗稀稀拉拉的,看着就让人心酸。
“陈老师,您给想想办法。”县里的干部说,“咱们这地,种啥啥不行。再这样下去,老百姓就要出去讨饭了。”
陈卫国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在手里捏了捏。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这片地缺有机质,土壤板结严重。需要深耕、施肥、轮作。”
陈卫国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:“有办法。但要花力气。”
他把改良土壤的法子一项项讲给县里的干部听——深耕改土、增施有机肥、秸秆还田、粮豆轮作。每一项都需要投入,但每项投入都会有回报。
县里的干部听得认真,拿本子记。陈卫国讲完,他们又问了很多问题,从种子到肥料,从灌溉到病虫害,事无巨细。
陈卫国一一回答,不厌其烦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现在像个真正的专家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我本来就是种地的。”
“种地的不会到几百里外教别人种地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
他在那个县待了一个月,走遍了十几个公社,看了上百块地,开了几十场培训会。每次讲完,都有老农围过来,拉着他问这问那。
“陈老师,您这法子,真能让咱这地多打粮?”
“陈老师,您那本书,哪儿能买到?”
“陈老师,您还来不?”
陈卫国一一回答,心里暖洋洋的。
临走那天,县里的干部送他到村口,拉着他的手说:“陈老师,您是我们全县的恩人。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别这么说。我就是个种地的,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,应该的。”
车开了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干部还站在村口,朝他挥手。远处,那些他走过的田地,在春天的阳光下,泛着希望的光。
1979年秋天,陈卫国又走了一个县。
这次是辽北,一个产粮大县,但产量一直上不去。县里的干部说,他们不缺肥,不缺地,不缺劳力,就是缺技术。
陈卫国在地里转了一圈,发现问题出在种植方式上。他们种的太密,通风不好,光照不足,玉米秆子长得细高,棒子却很小。
“太密了。”他蹲在地头,对身边的干部说,“一亩地少种五百棵,产量反而能上去。”
县里的干部将信将疑:“少种还能多收?”
陈卫国笑了,把周明远教他的那些道理,一条条讲给他们听。光、水、肥、通风,每一样都关系到产量。种得太密,互相争抢,谁也长不好。
他在那个县选了三个公社做试验,第二年春天种下去,秋天一收,亩产从八百斤提到了一千二百斤。
县里的干部服了。他们拉着陈卫国的手说:“陈老师,您明年还来不?我们全县都按您的法子种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来。只要你们需要,我就来。”
1979年的冬天,陈卫国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北京寄来的,盖着农业部的公章。
张秀英凑过来看,看完就愣住了:“卫国哥,农业部要请你去做报告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张秀英瞪大了眼睛:“北京?那个北京?”
陈卫国笑了:“就是那个北京。”
张秀英半天说不出话来,最后憋出一句:“卫国哥,你太厉害了。”
林晓燕接过信,看了很久,眼眶有些红。
“卫国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该去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陈卫国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他想着这几年的事——从那个病秧子知青,到生产队的技术员,到农学院的老师,到写书的人,到现在要去北京做报告的人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响起:“东家,您这一路,走得真远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但您没变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什么没变?”
“您还是那个种地的人。”账房先生说,“不管走多远,您心里装的还是那片土地,那些人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是啊,没变。”
远处,地里传来庄稼收割后的寂静。村子里的灯火,一盏一盏地灭了。只有周明远的小屋里,还亮着灯——那是林晓燕在帮他整理资料。
陈卫国站起来,朝那盏灯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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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0年的春天,陈卫国站在北京农业部的报告厅里,面对着几百个来自全国各地的农业专家和干部,讲他的故事。
“我就是一个种地的。”他说,“从1975年开始,在东北的一个生产队里种土豆、种玉米。一开始什么都不懂,是队里的老农教我,是下放的周明远教授教我。后来慢慢摸索,慢慢试验,才有了那套方法。”
底下的人听得认真,有人拿本子记,有人频频点头。
“有人说,我是个农业专家。”陈卫国继续说,“我不是。我就是个种地的,只是比别人多琢磨了一点。把庄稼当自己的孩子待,上心、用心、尽心,就一定能种好。”
报告结束,掌声雷动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专家走过来,握着陈卫国的手说:“小陈同志,你讲得好。咱们中国的农业,就需要你这样接地气的人。”
陈卫国客气了几句,心里却想着村里的那片地。
该播种了。
回到省城,陈卫国去农学院看周明远。
老教授退休了,但闲不住,还在带研究生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桌上摊着一本陈卫国写的那本书,旁边放着老花镜。
“小陈,回来了?”周明远抬起头,摘下眼镜,笑了。
陈卫国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北京的报告,讲得好。”周明远说,“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了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收音机?”
周明远笑了:“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农业节目。你出名了,小陈。”
陈卫国有些不好意思。
周明远看着他,突然说:“小陈,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,你瘦得跟麻秆似的,连饭都吃不饱。”周明远说,“谁能想到,几年之后,你会站在北京的报告厅里,给几百个专家讲怎么种地?”
陈卫国笑了:“周教授,那是您教得好。”
周明远摇摇头:“是你自己学得好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,都笑了。
窗外,春天来了。校园里的柳树发了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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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0年的夏天,陈卫国回到村里。
张秀英在村口等着,看见他就冲过来:“卫国哥!你可回来了!晓燕姐天天念叨你!”
陈卫国笑了:“念叨我什么?”
张秀英挤眉弄眼:“你自己去问。”
陈卫国走进知青点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王雪梅去省城画画了,王建国跟着去帮忙。张秀英去实验基地了。只有林晓燕一个人,坐在周明远的小屋里,整理资料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陈卫国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陈卫国点点头,在她对面坐下。
桌上摊着一本他的书,书页已经翻得有些卷边了。旁边放着几本笔记本,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。
“还在整理?”陈卫国问。
林晓燕点点头:“去年的数据还没整理完。今年的又要开始记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突然说:“晓燕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林晓燕抬起头,看着他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陈卫国说:“这些年,你一直帮我。记数据、管基地、写信。没有你,就没有这本书,没有那些报告,没有今天。”
林晓燕的眼眶红了。
陈卫国继续说:“我在北京的时候,想了很多。想过去的事,想以后的事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。那是他在省城买的,花了他一个月的工资。
林晓燕看着那枚戒指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“卫国……”
陈卫国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晓燕,嫁给我。”
林晓燕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但她笑了,笑得那么开心。
她点点头,轻声说:“好。”
窗外,夏天的风吹过,带着庄稼的气息。远处,张秀英在喊他们吃饭。王雪梅和王建国从省城回来了,周明远也来了。
几个人又聚在一起,像从前那样,热热闹闹地吃着饭。
但这一次,陈卫国和林晓燕的手,在桌子下面,紧紧握在一起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:“东家,恭喜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。
“这一路,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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