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1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。
刚过完年,地里的冻土就开始化了。陈卫国蹲在地头,用手扒开一层土,黑黝黝的,带着潮湿的气息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对身边的林晓燕说:“今年开春晚,但墒情好,是个好年景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:“二月十八,地化冻一指深。”
她记完,抬头看了陈卫国一眼,嘴角带着笑。结婚半年多了,她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——什么事都要记下来。陈卫国说她“职业病”,她也不恼,只是笑笑。
远处,张秀英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:“卫国哥,晓燕姐,来人了!说是从辽西来的,要找你们!”
陈卫国心里一动,快步往村里走。
村口站着三个人,两男一女,都穿着旧棉袄,脸冻得通红。看见陈卫国,带头的中年男人赶紧迎上来:“您是陈老师吧?我们是辽西建平县的,专门来请您!”
陈卫国把他们让进屋里,倒了热水。中年男人叫赵德柱,是建平县一个公社的主任。他搓着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陈老师,去年您去我们县指导,我们公社的地产量翻了一番。今年大伙都想按您的法子种,但有些技术还拿不准,想请您去给讲讲。”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行。过几天我就去。”
赵德柱高兴得直搓手,连声说谢谢。
送走他们,张秀英凑过来问:“卫国哥,你又要出门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去几天就回来。”
张秀英看看他,又看看林晓燕,识趣地没再问。
晚上,陈卫国和林晓燕坐在炕上收拾行李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换洗衣服,一个本子,几支笔。林晓燕把东西一样样装进包里,装得很满。
“晓燕。”陈卫国开口。
林晓燕抬起头。
陈卫国说:“我去几天就回来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
陈卫国走的那天,林晓燕送他到村口。张秀英也来了,王雪梅和王建国也来了。几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他上车。
“卫国哥,早点回来!”张秀英喊。
陈卫国从车窗探出头,挥挥手。
车开了,扬起一阵尘土。林晓燕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尽头,久久没有动。
王雪梅走到她身边,轻声说:“晓燕姐,回去吧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条土路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陈卫国在辽西待了七天。
他走了四个公社,看了几十块地,开了十几场培训会。赵德柱全程陪着,跑前跑后,忙得脚不沾地。
“陈老师,您讲的这些东西,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赵德柱说,“一亩地少种几百棵,反而能多收几百斤。这不是做梦吗?”
陈卫国笑了:“不是做梦。是科学。”
赵德柱挠挠头,嘿嘿笑。
最后一天,陈卫国正在地里给农民讲课,一个老头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,拉着他的手说:“陈老师,您去年教我们那法子,我试了。一亩玉米收了一千二百斤!我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!”
陈卫国握住他的手,心里暖洋洋的。
回村那天,又是傍晚。陈卫国站在坡上,远远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。走近了,才看清是林晓燕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陈卫国问。
林晓燕接过他手里的包,轻声说:“等你。”
两人并肩往村里走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1981年的夏天,实验基地迎来了第二批学员。
这次人更多,五十多个,来自全省各地。陈卫国一个人忙不过来,就让林晓燕、张秀英、王雪梅、王建国都来帮忙。林晓燕负责讲数据记录,张秀英负责讲田间管理,王雪梅负责画教学图,王建国负责带学员下地。
王建国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,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。王雪梅站在旁边,轻声说:“别紧张,慢慢说。”
王建国深吸一口气,结结巴巴地讲起来。讲着讲着,慢慢顺了。讲到后来,居然还能开两句玩笑。
张秀英在旁边偷笑,小声跟林晓燕说:“建国哥开窍了。”
林晓燕笑了:“是雪梅教得好。”
王雪梅听见了,脸上微微一红,低下头继续画画。
培训班办了一个月。临走那天,学员们拉着陈卫国的手,说:“陈老师,您教的这些东西,我们回去一定好好用。明年让您看看我们的收成!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1981年的秋天,陈卫国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北京寄来的,盖着农业部的公章。张秀英凑过来看,看完就愣住了:“卫国哥,农业部要请你去做报告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张秀英瞪大了眼睛:“北京?那个北京?”
陈卫国笑了:“就是那个北京。”
张秀英半天说不出话来,最后憋出一句:“卫国哥,你太厉害了。”
林晓燕接过信,看了很久,眼眶有些红。
“卫国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该去。”
陈卫国看着她,点点头。
去北京那天,林晓燕又送他到村口。这回她没说什么,只是帮他整了整衣领,轻声说:“早点回来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上了车。
车开了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林晓燕还站在村口,朝他挥手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陈卫国在北京待了五天。除了做报告,还去了几个科研单位参观,见了几个农业专家。他们都对他的经验很感兴趣,问了很多问题。陈卫国一一回答,不卑不亢。
最后一天,一个老专家拉着他问:“小陈同志,你有没有想过到北京来工作?我们这里需要你这样有实践经验的人才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:“谢谢您。但我离不开那块地。”
老专家看着他,笑了:“好。扎根农村,好样的。”
回到省城,陈卫国先去看了周明远。
老教授退休后住在农学院的家属楼里,两间房,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他坐在窗前看书,看见陈卫国进来,摘下老花镜,笑了。
“回来了?北京怎么样?”
陈卫国坐下,把北京的事说了一遍。周明远听完,点点头,脸上带着欣慰的笑。
“小陈,你比我强。”他说,“我在你这个年纪,还在学校里教书,没下过几天地。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周教授,没有您,就没有我今天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
“小陈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。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当初那些种子,是从哪来的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周明远问过不止一次。以前他总是含糊过去,但这次,他看着周明远花白的头发,突然不想再瞒了。
“周教授,我有一些特殊的门路。”他说,“但这个门路,不能说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,笑了。
“行,不说就不说。”他拍拍陈卫国的手,“反正你是好人,这就够了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暖。
从周明远处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陈卫国没有在省城过夜,直接坐最后一班车回了村。
到村口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远远地,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。
是林晓燕。
“你怎么又在这儿等?”陈卫国走过去。
林晓燕轻声说:“知道你今晚回来。”
两人并肩往村里走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卫国,”林晓燕突然开口,“北京那边,是不是想留你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晓燕笑了笑,没说话。
陈卫国握住她的手,说:“我没答应。我离不开这儿。”
林晓燕的手轻轻颤了一下,然后紧紧回握住他。
远处,地里传来庄稼哗啦啦的响声,像在唱着歌。
1981年的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
但周明远的小屋里,总是暖烘烘的。炉火烧得正旺,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像从前那样,聊天、喝茶、画画。
张秀英在学认字,一笔一划地写着,写得很认真。王雪梅在画画,画的是几个人围坐的样子。王建国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画,偶尔递过画笔。林晓燕在整理这一年的数据,厚厚的一本,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。
陈卫国坐在炕上,看着他们,心里暖洋洋的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:“东家,这一年,过得怎么样?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好。”
“明年呢?”
“明年更好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屋里,炉火正旺。
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像一家人那样,安安静静地,过着一个普通的冬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