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年的春天,陈卫国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在实验基地旁边,开了一块“试验田”。不是给农学院的学生用的,是给附近的农民用的。
“谁想学新法子种地,就来这块地上试。”他对孙队长说,“试成了,回去自己种;试不成,损失算我的。”
孙队长抽着烟袋,看了他半天,最后点点头: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消息传开,附近的农民都来了。有骑着自行车来的,有赶着牛车来的,有走了几十里山路来的。他们蹲在地头,看着陈卫国翻地、施肥、播种,一边看一边问。
“陈老师,这肥啥时候施?”
“陈老师,这种子埋多深?”
“陈老师,这苗出来了咋管?”
陈卫国一一回答,不厌其烦。有时候同一个问题,一天要回答几十遍。他从来不烦,因为他知道,这些人问清楚了,回去就能多打粮。多打粮,就能吃饱饭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:“东家,您现在这是要当万家生佛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笑了笑:“什么生佛,就是个教种地的。”
那块试验田,一春天就来了上百个农民。他们不光学种地,还学认字,学算账,学记数据。林晓燕教他们认字,张秀英教他们算账,王雪梅教他们画图——把种地的步骤画成图,不认字的人也能看懂。
王建国还是负责体力活,挑水、翻地、施肥。但他现在不光是干活,还给农民们讲怎么干。他虽然讲得慢,但讲得实在,农民们都爱听。
有个老头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伙子,你讲得真好。我种了一辈子地,今天才算明白。”
王建国挠挠头,嘿嘿笑,眼睛却往王雪梅那边瞟。
王雪梅正在旁边画画,嘴角微微翘起。
秋天的时候,那些来学过的农民,回去都丰收了。有的人骑着自行车来报喜,有的人托人捎口信,还有的人专门跑几十里路来送一篮子鸡蛋。
“陈老师,我家玉米亩产一千斤!以前才五百斤!”
“陈老师,我家土豆一亩收了三千斤!做梦都不敢想!”
“陈老师,明年还教不教?我们村的人都想来学!”
陈卫国站在地头,听着这些话,心里暖洋洋的。
1982年的冬天,周明远病了。
消息是王雪梅从省城带回来的。她现在是省画院的专职画家,经常去看周明远。那天她回来,脸色很不好,进门就说:“周伯伯住院了。”
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陈卫国第二天一早就赶去省城。医院里,周明远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但精神还好。看见陈卫国,他笑了:“小陈,你怎么来了?我没事,就是老毛病。”
陈卫国坐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那手瘦得只剩下骨头,青筋凸起。
“周教授,您好好养病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几棵光秃秃的树。
“小陈,”他突然说,“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回哪儿?”
周明远说:“回村里。回那个小屋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一酸。
周明远的病不算重,但医生说要静养。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月,陈卫国隔两天就去看看他。林晓燕也去,张秀英也去,王雪梅更是一有空就去。王建国也想去,但不好意思,就让王雪梅捎了一篮子鸡蛋。
周明远看着那篮子鸡蛋,笑了:“建国这孩子,有心了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周明远出院了,直接回了村里。
陈卫国去接他的时候,老教授站在医院门口,穿着一件旧棉袄,脸上带着笑。看见陈卫国,他第一句话就是:“小陈,地里的雪化了吗?”
陈卫国笑了:“周教授,还没开春呢。”
周明远也笑了:“急啊。想看看那块地。”
回到村里,周明远第一件事就是去实验基地。他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盖着雪的土地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啊,”他说,“还是这儿好。”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王雪梅做了一桌子菜,张秀英端茶倒水,林晓燕陪着说话,王建国坐在旁边傻笑。周明远坐在炕上,看着他们,眼眶有些红。
“有你们在,我哪儿都不想去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暖洋洋的。
1983年的春天,陈卫国接了一个新任务——省里要在全省推广“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”,让他去给农民讲技术,帮助他们提高产量。
这一次,他去的地方更多了。从辽西到辽北,从辽东到辽南,几乎跑遍了全省。有时候一个月回不了一次家,林晓燕就给他写信,把村里的事、实验基地的事、几个人的事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陈卫国把那些信带在身上,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。
有一次,他在辽西的一个小村里讲课,讲完了,一个老农拉着他问:“陈老师,你是哪个农科院的?”
陈卫国笑了:“我不是农科院的,我是种地的。”
老农不信:“种地的能讲这么好?”
陈卫国说:“真的。我就是个种地的。”
老农看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竖了个大拇指。
那年秋天,陈卫国收到了一封信,是北京寄来的。信上说,他写的书被选为“全国农业技术推广优秀读物”,要再版。信末尾,编辑写道:“陈卫国同志,您的书帮助了成千上万的农民。感谢您。”
陈卫国看着那封信,久久不语。
林晓燕走过来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陈卫国把信递给她。林晓燕看完,眼眶红了。
“卫国,你做到了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窗外,秋天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1983年的冬天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炉火烧得正旺,桌上摆着茶壶和瓜子。张秀英在学写字,一笔一划地写着,写得很认真。王雪梅在画画,画的是几个人围坐的样子。王建国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画,偶尔递过画笔。林晓燕在整理这一年的数据,厚厚的一本,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。周明远坐在炕上,看着他们,脸上带着笑。
陈卫国坐在炕沿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账房先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:“东家,这一路,走了八年了。”
陈卫国在心里点点头。
“八年,从一个人到一群人,从一间破屋到实验基地,从种地到写书到全省推广。您这一路,走得不容易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是不容易。但值了。”
窗外,雪下得很大。屋里,炉火正旺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像一家人那样,安安静静地,过着一个普通的冬夜。
陈卫国看着林晓燕,她正低头写字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伸手帮她拢了拢头发,她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,和八年前她第一次站在知青点门口时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