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稿写完的那个晚上,陈卫国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桌前,把那一摞稿纸从头翻了一遍。不是在看内容,是在看那些字——有些是工工整整的楷书,那是他白天写的;有些歪歪扭扭,那是写到后半夜困了的时候写的;有几页字迹特别潦草,那是写到“丰年一号”那一段,心里激动,手也跟着抖。
窗外,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稿纸上,把那些字照得发亮。林晓燕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:“还不睡?”
陈卫国轻声说:“就睡。”
他把稿纸码齐,用一块布包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那块布是林晓燕给他做的,蓝色的,洗得发白。躺下来,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些字、那些品种、那些年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才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张秀英就来了。她推开门,带着一股冷风,脸冻得红扑扑的,一进门就喊:“卫国哥!听说书写完了?”
陈卫国正在洗脸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说:“写完了。”
张秀英眼睛亮了,东张西望:“在哪儿在哪儿?”
陈卫国从枕头旁边拿出那包稿纸,递给她。张秀英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打开,翻了几页,又合上了。
“咋不看了?”陈卫国问。
张秀英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好多字不认识。”
林晓燕从厨房探出头来,笑着说:“让你好好认字你不认。”
张秀英不服气:“我认了不少了!就是……就是有些字太生了。”她翻到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问:“这个念啥?”
陈卫国凑过去一看,笑了:“穰,ráng,庄稼丰收的意思。”
张秀英念了两遍,又问:“那这个呢?”
“耒,lěi,古代的一种农具。”
张秀英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,嘴里嘟囔着:“种个地还这么讲究。”但她还是把那两个字记在了手心里,说回去好好练。
这时候,王雪梅从省城回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新做的棉大衣,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,站在门口,身上还带着雪。张秀英一看她就叫起来:“雪梅姐!你咋回来了?不是说要在省城过年吗?”
王雪梅进门,把围巾解下来,淡淡地说:“想回来就回来了。”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包稿纸,问:“写完了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王雪梅走过去,打开稿纸,一页一页地翻。她看得很快,但很仔细,看到有插图的地方就停下来多看两眼。那些插图是她画的,每个品种的样子、每块地的模样,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
翻到最后一页,她看了很久。那上面写着:谨以此书,献给所有在土地上劳作一生的人们。
她合上稿纸,没说话。但陈卫国看见,她的眼眶红了。
王建国是下午来的。他站在门口,搓着手,不知道该进来还是不该进来。王雪梅看了他一眼,说:“进来吧。”他就进来了,坐在炕沿上,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张秀英替他问了:“建国哥,你是不是听说书写完了来看的?”
王建国点点头,又摇摇头,憋了半天说:“我是来看雪梅的。”说完脸就红了,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张秀英噗嗤笑了。王雪梅脸上也微微一红,低下头继续翻稿纸。但陈卫国看见,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
老教授坐在炕上,靠着被子,精神还好。陈卫国把那包稿纸递给他,他接过来,放在膝盖上,没有马上打开,而是用手摸了摸那块蓝色的布。
“晓燕做的?”他问。
林晓燕点点头。
周明远笑了,慢慢打开布包,拿出稿纸,戴上老花镜,开始看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看,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,有时候翻回去再看一遍。几个人谁也没说话,就坐在旁边等着。
炉火烧得正旺,偶尔噼啪响一声。窗外又下起雪来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窗台上,沙沙地响。
看了大半个时辰,周明远翻到最后一页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眼睛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比我想的好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周明远把稿纸收好,递给陈卫国:“开春寄给出版社。让他们好好印,别糟蹋了。”
陈卫国接过,点点头。
周明远又看着王雪梅:“雪梅,那些插图,你还有没有想改的?”
王雪梅摇摇头:“不改了。就这样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靠在被子上,闭上眼睛。几个人以为他累了,正要起身告辞,他又睁开眼睛,说:“都别走。我还有话说。”
几个人又坐下。
周明远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地看。从陈卫国看到林晓燕,从林晓燕看到张秀英,从张秀英看到王雪梅,最后看到王建国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有你们在,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张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林晓燕眼眶也红了,拉着周明远的手。王雪梅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王建国坐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流。
陈卫国坐在炕沿上,看着周明远花白的头发、消瘦的脸,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周明远拍拍林晓燕的手,笑了:“别哭。又不是不在了。”
张秀英抽抽噎噎地说:“周伯伯,您别说这种话。”
周明远说:“好,不说。”他看了看窗外,“雪停了。你们回去吧,明天再来。”
几个人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陈卫国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明远坐在炕上,靠着被子,手里还摸着那包稿纸,脸上带着笑。
回去的路上,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,照着雪地,亮得晃眼。几个人踩着雪,咯吱咯吱地响。张秀英不哭了,但鼻子还红红的,吸溜吸溜的。
“卫国哥,”她突然问,“你说周伯伯能活到一百岁不?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,说:“能。”
张秀英点点头,好像放心了。
走到岔路口,几个人分开。张秀英回知青点,王雪梅和王建国往另一边走。陈卫国和林晓燕回他们的屋子。
走了几步,陈卫国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王雪梅和王建国并肩走着,隔了半步的距离。王建国好像说了什么,王雪梅没答,但脚步慢了一点,让他跟上来。
林晓燕也回头看了一下,轻声说:“建国总算开窍了。”
陈卫国笑了:“是雪梅等他等得够久了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家门口,陈卫国推开门,屋里还是暖烘烘的,炉火没灭。林晓燕去添了把柴,又把炕烧了烧。陈卫国坐在桌前,把那包稿纸拿出来,又翻了一遍。
“还不睡?”林晓燕问。
陈卫国说:“睡不着。”
林晓燕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稿纸。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稿纸上,落在他们手上。
过了很久,林晓燕轻声说:“卫国,你说这书印出来,会有人看吗?”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会。周教授那本都印了好几版了。这本也不会差。”
林晓燕点点头,又说:“那你说,看了书的人,能学会吗?”
陈卫国又想了想,说:“能。咱们写的那些,都是地里实实在在的事。只要肯下地,肯琢磨,就能学会。”
林晓燕笑了,把手放在他手背上。她的手凉凉的,陈卫国翻过手,握住她的手,慢慢地暖着。
第二天一早,陈卫国去公社寄稿子。路上又下起雪来,细细的,密密的。他把那包稿纸裹在怀里,用棉袄包着,生怕沾了雪水。走到公社邮电所,人家还没开门。他站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,脚都冻麻了,才看见邮递员来开门。
“寄书稿?”邮递员是个年轻人,看了他一眼,“陈老师,又是你的稿子?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年轻人接过那包稿纸,小心地放进柜子里,说:“我帮你包好,不会弄湿的。”
陈卫国谢了他,转身往回走。雪越下越大,他走得很快,但心里很踏实。
回到村里,已经是下午了。张秀英在村口等着,看见他就跑过来:“卫国哥,周伯伯叫你过去。”
陈卫国心里一紧:“怎么了?”
张秀英说:“没事。他说有话跟你说。”
陈卫国快步走到周明远的小屋。老教授正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,看见他进来,放下书,笑了笑。
“寄出去了?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寄出去了。”
周明远拍拍炕沿:“坐。跟你说个事。”
陈卫国坐下。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陈,我想回农学院看看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现在?大冬天的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趁还能动。再不去,怕去不了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心里酸酸的,但嘴上说:“行。我去借车,明天送您去。”
周明远摇摇头:“不用借车。坐班车去。我想坐班车,看看路边的地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卫国陪着周明远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。车还是那辆破旧的大客车,浑身叮当响。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看着窗外。地都盖着雪,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看得那么认真,好像能透过雪看见下面的土地。
“小陈,”他突然说,“你看那块地,开春种什么好?”
陈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他还是说:“种玉米。那块地墒情好,种玉米最合适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继续看窗外。看了一会儿,又说:“那块呢?种什么?”
陈卫国说:“种大豆。养养地。”
周明远又点点头。他就这么一路问,一路看。陈卫国一路答,一路说。到省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去了农学院。周明远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挂了几十年的牌子,站了很久。门口的保安换了人,不认识他,拦着不让进。陈卫国正要解释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从里面走出来,看见周明远,愣住了。
“老周?你怎么来了?”
周明远笑了:“来看看。”
老教授拉着他的手,往里走,边走边说:“来,我带你去看看。变了,都变了。”
那天,周明远在农学院待了一整天。他看了当年的教室,看了当年的试验田,看了当年住过的宿舍。有些地方变了,有些地方还在。他站在试验田边上,看着那片盖着雪的地,站了很久。
“这块地,当年我带着学生在这儿种过小麦。”他说,“苏联品种,不适合这儿的气候,没成。”
陈卫国站在他旁边,听着。
“那边那块,种过玉米。美国品种,倒是成了,就是不好吃。”
他说了很多,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。哪个品种成了,哪个没成;哪个学生聪明,哪个学生笨。有些事陈卫国听过,有些没听过。他都记在心里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坐班车回去。周明远又坐在靠窗的位置,又看着窗外。但这次他没再问种什么,只是一直看着。快到村口的时候,他突然说:“小陈,那块地,明年多种点玉米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好。”
车停在村口,几个人已经在等着了。张秀英跑过来,扶着周明远下车,嘴里念叨着:“周伯伯,您可回来了,我们担心死了。”
周明远拍拍她的手,笑了:“有什么好担心的,又不是不回来。”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炉火烧得正旺,桌上摆着茶壶和瓜子。周明远坐在炕上,靠着被子,看着他们,脸上带着笑。
“小陈,”他说,“明年开春,把实验基地再扩大点。多试几个品种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。
“雪梅,你那些画,好好收着。将来有用。”
王雪梅点点头。
“秀英,好好认字。将来帮小陈抄稿子。”
张秀英使劲点头。
“建国,好好干活。”
王建国嘿嘿笑:“周伯伯,我啥时候不好好干了?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夜深了,月亮又升起来了。陈卫国和林晓燕走在回家的路上,雪已经停了,月光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林晓燕挽着他的胳膊,两人慢慢地走着。
“卫国,”林晓燕轻声说,“周伯伯今天高兴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:“是高兴。”
“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远处,周明远的小屋里还亮着灯。那盏灯在雪夜里亮着,暖暖的,像一颗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