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说要写人,陈卫国想了很久,不知道从哪儿下笔。
这块地上的人太多了。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李头,赶了半辈子马车的赵大爷,当了十几年队长的孙队长,还有那些从外县、外省跑来学技术的农民。每个人都有故事,每个人都在这块地上流了汗、出了力。写谁?不写谁?他想了一整个冬天,也没想明白。
腊月里,他又去看周明远。老教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,走几步路就喘,但精神还好,天天靠在炕上看书。见陈卫国来了,他放下书,问:“想好了没有?”
陈卫国摇摇头,在炕沿上坐下:“周教授,我不知道写谁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笑了:“那就都写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:“都写?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这块地上的人,哪个不值得写?老李头、赵大爷、孙队长,还有那些来学技术的,哪一个不是在土里刨食、在汗里挣钱?你写他们,就对了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怕写不好。”
周明远说:“你写种地的事能写好,写人的事也能写好。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,让后人知道,这块地上有过这么一些人,干过这么一些事。”
陈卫国点点头,心里有了一点谱。
从周明远处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芝麻。他慢慢地走着,脑子里想着老李头、赵大爷、孙队长,想着他们在这块地上度过的那些年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老李头。
老李头八十多了,耳朵不好使,说话得凑近了喊。他坐在炕上,盖着一条旧被子,手里还捏着烟袋锅子,虽然没点火,但捏了一辈子,放不下。
“李大爷,我来看看您。”陈卫国凑近了说。
老李头眯着眼看他,认了半天,笑了:“卫国啊,坐坐坐。”
陈卫国在炕沿上坐下,老李头拉着他的手,说了很多话。说当年怎么逃荒到东北,怎么在这块地上落了脚,怎么一锹一镐地开了荒,怎么看着庄稼一茬一茬地长起来。
“那时候苦啊,”他说,“冬天没吃的,就啃树皮。春天没种子,就到处借。借不着,就自己留。一粒一粒地省,一粒一粒地攒。”
他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。陈卫国握着他的手,没说话。
“后来好了,”老李头说,“有你,有周教授,咱们能吃饱饭了。”他拍了拍陈卫国的手,“卫国,你是好人。”
从老李头家出来,陈卫国又去找赵大爷。赵大爷也八十多了,但身子骨比老李头硬朗,还能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陈卫国,他放下斧子,擦了擦汗,说:“卫国来了?坐。”
陈卫国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坐下,赵大爷也坐下,掏出烟袋锅子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赵大爷,您当年赶马车的事,还记得不?”
赵大爷笑了:“咋不记得。赶了三十年马车,哪条路上有几个坑都记得。”
他讲起当年赶马车送粮的事。天不亮就起来,套上马,装上粮,一路颠簸着往县城送。冬天冷,手冻得握不住缰绳;夏天热,马累得直喘气。有一回半路上马病了,他一个人推着车走了二十里,到县城的时候天都黑了。
“那时候就想着,能把粮送到,就是完成任务。”赵大爷说,“哪像现在,有汽车、有拖拉机,多好。”
陈卫国听着,心里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他又去找了孙队长。老队长退下来后,闲不住,天天在队部里坐着,给新队长出主意。看见陈卫国,他笑了:“卫国,啥事?”
陈卫国说:“孙队长,我想写写您的事。”
孙队长愣了一下:“写我?我有什么好写的?”
陈卫国说:“您当了这么多年队长,带着大伙种地、修渠、盖房,哪样不值得写?”
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,摆摆手:“我就是个庄稼人,有啥好写的。要写,写周教授。他才是真有学问的人。”
陈卫国说:“周教授要写,您也要写。”
孙队长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他点了一根烟,抽了好几口,才开口说话。他讲起那些年的事,怎么带着大伙修水渠,怎么从县里争取化肥指标,怎么在灾年保证大伙不饿肚子。有些事陈卫国知道,有些事他不知道。
“有一年,旱得厉害,”孙队长说,“地里颗粒无收。我跑到县里要救济粮,人家不给。我就在人家门口坐着,坐了一天一夜。后来人家没办法,给了。”
他说着,笑了。陈卫国也笑了,但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那个冬天,陈卫国几乎天天往外跑。有时候去找村里的老人,有时候去找那些从外地来学技术的农民,有时候就蹲在地头,看着那块地发呆。
林晓燕帮他整理笔记,把他记下来的那些故事,一笔一笔地抄在本子上。张秀英帮他抄稿子,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他。王雪梅帮他画插图,画那些人的样子,画那些年的场景。王建国还是挑水砍柴,但有时候也坐在地头,跟他们讲他小时候的事——怎么饿肚子,怎么跟着大人干活,怎么熬过那些苦日子。
“建国哥,你小时候的事,我咋没听你说过?”张秀英问。
王建国挠挠头:“有啥好说的。都过去了。”
陈卫国说:“说说吧。记下来,以后的人就知道了。”
王建国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有一年冬天,家里没吃的,我妈把最后一把玉米面做成粥,给我喝了,她自己喝了一天的水。”
他说完,就不说了。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王雪梅低着头,手里的笔没停,在纸上画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那张纸递给陈卫国。纸上画着一个女人,端着一碗粥,递给一个孩子。女人的脸看不清,但那个姿势,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酸。
陈卫国把那幅画收好,说:“这个,写进书里。”
那年冬天,陈卫国写了很多人的故事。老李头、赵大爷、孙队长、王建国,还有那些从外地来的农民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个人都在这块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。他写得慢,因为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,每一句话都要改很多遍。
周明远有时候问他:“写多少了?”
陈卫国说:“写了好几个了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,说:“慢慢写,不着急。”
有时候陈卫国去看他,把写好的稿子念给他听。念到老李头啃树皮那段,周明远闭着眼睛,不说话;念到赵大爷推车送粮那段,他睁开眼,叹了口气;念到孙队长坐了一天一夜那段,他笑了,说:“老孙这个人,犟。”
念到王建国那一段,周明远沉默了很久,说:“那一年,我也饿过肚子。那种滋味,不好受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明远看着窗外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几棵光秃秃的树。“我在农场那几年,”他说,“有一回饿得实在受不了,跑到地里挖野菜。野菜都被人挖光了,就剩些根。我把那些根嚼了,嚼了一整天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。但陈卫国听着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“周教授,”他说,“这些也写进书里。”
周明远摇摇头:“写那些干啥。写点高兴的。”
陈卫国说:“高兴的要写,苦的也要写。让人知道,这块地上的人,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:“行。你写吧。”
那年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但周明远的小屋里总是暖烘烘的,炉火从早到晚烧着。陈卫国天天来看他,有时候念稿子,有时候就坐着,陪他说说话。王雪梅也天天来,有时候画画,有时候就坐着。王建国也来,挑完水就坐在门口,听陈卫国念稿子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陈卫国把写好的稿子整理好,厚厚的一摞,放在桌上。张秀英跑来看,翻了几页,问:“卫国哥,写完了?”
陈卫国摇摇头:“没写完。这块地上的人太多了,写不完。”
张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什么时候能写完?”
陈卫国想了想,说:“慢慢写。不着急。”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王雪梅做了一桌子菜,张秀英端茶倒水,林晓燕包了饺子,王建国烧火。周明远坐在炕上,手里摸着那摞稿纸,脸上带着笑。
“好啊,”他说,“写得好。”
陈卫国说:“还没写完呢。”
周明远摇摇头:“够了。这些就够了。”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的,密密的。屋里,炉火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像一家人那样,安安静静地,过着一个普通的冬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