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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开心

作者:小河边风吹杨柳 当前章节:3675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4 16:55

周明远从省城回来后,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,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他不再天天往地里跑,更多的时候坐在炕上,靠着被子,翻翻旧书,看看窗外的天。有时候王雪梅来看他,他就让她画画,画窗外的树,画远处的山,画那些他走不动去看的地方。

“雪梅,你画的那块地,玉米出苗了没有?”他问。

王雪梅说:“出了。绿油油的,长得可好。”

周明远点点头,好像看见了似的。

陈卫国隔三差五就来看他,把地里的事一桩桩讲给他听。讲“丰年一号”的长势,讲试验田里新品种的表现,讲附近村里来学技术的人越来越多。周明远听着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问几句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只是笑。

“周教授,”有一天陈卫国说,“等开春了,我扶您去看看。”

周明远摇摇头:“不去了。你看就行了。”

陈卫国心里一酸,没再说什么。

腊月二十八,王雪梅从省城带回来一个消息:出版社收了书稿,决定秋天出版。张秀英高兴得直跳,拉着林晓燕的手说:“晓燕姐,卫国哥又要出书了!”林晓燕也高兴,但没张秀英那么咋呼,只是看着陈卫国笑。

陈卫国把那封信递给周明远。老教授戴上老花镜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下面。

“好啊。”他说。

那年冬天,雪下了一场又一场。但周明远的小屋里总是暖烘烘的,炉火从早到晚烧着,柴火堆得满满当当,是王建国一担一担挑来的。王雪梅几乎天天来,有时候画画,有时候就坐着,陪周明远说话。她的话不多,但周明远喜欢她来,说她坐在那儿就挺好。

“雪梅,你画了这么多年,画了多少幅了?”有一天周明远问。

王雪梅想了想:“没数过。几百幅吧。”

周明远点点头:“好好留着。将来开个画展,让城里人也看看咱们这块地。”

王雪梅说:“开过了。”

周明远笑了:“再开。多开几次。”

王雪梅点点头。

腊月三十,除夕。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王雪梅做了一桌子菜,张秀英端茶倒水,林晓燕包了饺子,王建国烧火。周明远坐在炕上,看着他们忙活,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。

开饭了,几个人围坐在一起。周明远端起酒杯,手有些抖,但稳稳地举着。

“来,喝一杯。”他说,“过年好。”

几个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
窗外,鞭炮声响起来,此起彼伏。新的一年,又来了。

那年春天,来得特别晚。直到三月中旬,地里的冻土才化开。陈卫国蹲在地头,用手扒开一层土,黑黝黝的,带着潮湿的气息。他站起来,对身边的林晓燕说:“开春了。”

林晓燕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:“三月十五,开春。”

今年的春耕比往年更忙。实验基地又扩大了,从原来的五十亩扩到了一百亩。“丰年一号”要试种,周明远那些老品种要试种,还有陈卫国从外地找回来的几个品种也要试种。人手不够,孙建国从队里又调了十几个人来帮忙。

陈卫国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了才回来。林晓燕跟着他,记数据、管基地,忙得脚不沾地。张秀英负责带新人,教他们怎么翻地、怎么施肥、怎么播种。她教得认真,比当年陈卫国教她还认真。

“秀英姐,这垄打多深?”一个年轻人问。

“一尺。”张秀英说,“深了不行,浅了也不行。”

王雪梅也回来了。她在省城画院的课少了,就回村里住着,天天在地头画画。她画播种的人,画新翻的土地,画远处的山,画天上的云。王建国还是挑水,但挑完水后,就坐在她旁边,看她画画。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
“建国哥,你看啥呢?”张秀英问他。

王建国挠挠头:“看画画。”

张秀英笑了:“看得懂吗?”

王建国说:“看不懂。但好看。”

王雪梅听见了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没说话,但笔下的线条更流畅了。

四月初,周明远病了。

那天早上,陈卫国去看他,发现他脸色不好,炕上的被子也没叠。陈卫国摸了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
“周教授,您发烧了。”

周明远摆摆手:“没事,老毛病。”

陈卫国不听,让张秀英去叫孙建国借车,自己守着周明远。林晓燕熬了姜汤,王雪梅坐在旁边,握着周明远的手。王建国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干什么,急得直搓手。

车来了,陈卫国背着周明远上了车。周明远不愿意去,说躺躺就好。陈卫国不听,让司机开快些。到了公社卫生院,大夫一看就让转院,说治不了。又往县里送,折腾了大半天,总算住进了县医院。

大夫说是肺炎,要住院。陈卫国交了钱,办了手续,守在病床边。周明远打着点滴,脸色苍白,但精神还好。

“小陈,你回去吧。地里忙着呢。”

陈卫国摇摇头:“地里有人,我不走。”

周明远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犟。”

那几天,陈卫国白天回村里处理地里的事,晚上来医院陪床。林晓燕也来,给他送饭,替他一夜。张秀英也来,带着攒的鸡蛋,让周明远补身体。王雪梅更是一有空就来,坐在床边画画,画病房的窗户,画窗外的树,画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。

王建国也想来,但不好意思,就让王雪梅捎了一篮子鸡蛋。周明远看着那篮子鸡蛋,笑了:“这孩子,有心了。”

住了十天,周明远出院了。回到村里,他又躺了几天,才能下地。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地里看看。

陈卫国扶着他,慢慢走到地头。地里的玉米已经出苗了,绿油油的,整整齐齐。周明远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嫩苗,像摸孩子的手。
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今年又是好年景。”

陈卫国扶他起来,两人慢慢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周明远突然停下来,看着远处那片地,说:“小陈,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?”

陈卫国点点头:“记得。”

周明远笑了:“那时候你瘦得跟麻秆似的,连饭都吃不饱。谁能想到,你现在是农业专家了。”

陈卫国摇摇头:“我不是专家。我就是个种地的。”

周明远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种地的,能让这么多人吃饱饭,那就是专家。”

陈卫国没说话,扶着他继续走。

那年春天,来实验基地学技术的人更多了。不光是附近村里的,还有从外县来的,从外省来的。他们蹲在地头,看陈卫国怎么翻地、怎么施肥、怎么播种,一边看一边问,一边问一边记。

陈卫国来者不拒,有问必答。有时候同一个问题一天要回答几十遍,他从来不烦。林晓燕笑他:“你现在是万人师了。”

陈卫国说:“什么万人师,就是个教种地的。”

张秀英在旁边插嘴:“教种地的也是老师。比你那些学生都认真。”

陈卫国笑了,没说什么。

那年夏天,周明远又病了一场。这次不重,但恢复得慢。他更多的时候躺在炕上,翻翻旧书,看看窗外的天。王雪梅来看他,他就让她画画,画地里的庄稼,画远处的山,画那些他走不动去看的地方。

“雪梅,你画的那块玉米地,长多高了?”

王雪梅说:“一人高了。比去年还高。”

周明远点点头,好像看见了似的。

陈卫国每次去看他,都把地里的事一桩桩讲给他听。讲“丰年一号”的长势,讲新品种的表现,讲来学技术的人越来越多。周明远听着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问几句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只是笑。

“周教授,”有一天陈卫国说,“等秋天收了,我扶您去看看。”

周明远摇摇头:“不去了。你看就行了。”

陈卫国看着他花白的头发、消瘦的脸,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
那年秋天,“丰年一号”丰收了。一百亩地,亩产一千六百斤,比去年还高。消息传到县里,传到省里,又传到了北京。

秋天的时候,出版社把样书寄来了。陈卫国打开包裹,拿出一本,淡黄色的封面,印着几个字——《北方农作物品种志》,作者:陈卫国。

他翻开扉页,上面印着几行字:谨以此书,献给所有在土地上劳作一生的人们。

他把书递给周明远。老教授戴上老花镜,翻开扉页,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书,放在枕头旁边。

“好啊。”他说。

那天晚上,几个人又聚在周明远的小屋里。炉火烧得正旺,桌上摆着茶壶和瓜子。周明远坐在炕上,靠着被子,手里摸着那本书,脸上带着笑。

“小陈,”他说,“明年再写一本。”

陈卫国点点头:“好。”

“写什么?”张秀英问。

周明远想了想,说:“写人。写这块地上的人。”
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王雪梅低着头,手里的笔没停,在纸上画着什么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屋里,炉火正旺,暖烘烘的。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像一家人那样,安安静静地,过着一个普通的秋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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